刹那的永恒

 《这一代人的怕和爱》

  那飘逝远去的,就是短暂的,像枯叶颤抖着坠入迷蒙的幽谷?那常住复返的,才是永恒,像金灿的太阳落下又会升起?那生生灭灭无一时暂住的无常刹那,在零落之生息眼前真的是不可把捉的红红绿绿的雾吗?

  如果如此,零落之生息莹莹晨露般的人生在哪里去寻得一枝花树,以寄托自己这随黎明到清晨的转换的瞬息而悄然消溶的娇躯?

  然而未必如此,这要看心灵中时间意向及其灵幻的想象。如焚的爱欲,超迈的灵性和如醉回忆的组合方式,从而也就是作为一个本真人的思的方式而定了。

  诗人勃莱克诗云:

    把无限放在你底手掌上,

    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

  受死亡驱迫着的有限生命,如何可能在一刹那里捉住永恒?这需要哪些条件?

  花,不常驻,开了就会谢。花再开已不是那已开过的花,开过的不可重复,开的花就是那一朵,银河中一颗惨然自怜的孤星。刹那有如一瓣落红。

  但是,对人来说,刹那并不是必然出现的出神入化的瞬间。有的人一生都与刹那无缘,因为刹那只是在某一个人把身体奉献给一个如冰一般洁白透明的世界时才闪现。然而,奉献与失落自身有关:想起一片心灵颤栗的瞬间化为永恒吗,“他”为什么起这种艰难的奢望?因为“他”丢失了那曾使“他”的心灵莫名地颤动的微笑。丢失东西,在生活中太平常,它就是恒常的自然形式。生活不就是由数不尽的丢失、叹不完的懊悔组成的吗?何必追思那谜一般的帷幕后偶尔闪露的大眼睛。它太神秘、太短瞬,因而也太令人痴迷。然而,随伴丢失而来的是爱欲的死寂和灵性的麻木。沉沦于麻木,麻木于沉沦,多少众生在此麻木的沉沦中埋葬了青春的血肉。

  沉沦于麻木就必然失去自我吗?麻木也可能被回忆的反思琴弦震醒。死寂的夜半,冥冥中幽远的隐处鸣响起默祷的钟声。那是心在祈祷叩灵,请她解答梦飘向了何方。

  在寥落的心之深处,在与零落之生息不可分割的时间性生命中,零落之生息真正以血肉去把握的不是外在流逝的时间,而是内心所深切体验过的时间。体验过的内在时间是把刹那化成永恒的先验前提,使那飘逝的醉梦升华永驻的心境。

  但要把捉内心体验过的时间,是零落之生息被死亡驱迫着的众生难以做到的。外在虚荣的追求、利欲的煎迫、社会中的种种腐化的陈规,败坏了人的灵性,麻木了人的感受性。匆匆忙忙,劳碌奔波使我们往往丢失掉内心体验过的时间。“他”不就丢失了使“他”心灵莫名地颤栗过的笑吗。要从麻木的生活感受中摆脱出来,瞥见那体验过的内在时间的神明之光,使飘逝的醉梦能化为永恒的静境,就得有一个必要的前提:经过以回忆为基础的反思。

  回忆使我们从外在时间律令下的陈腐中超脱出来。在偶遇的生命终结之前,过去的一切仍然是赖以开始的起点。内心时间中曾使总总的灵魂颤动的刹那成为心灵历史的记忆。一旦这变为记忆的刹那被焦渴的爱欲催促着的内心时间重新把握,它就成了解放无处说的感受性的力量。回忆是这种解放力量的转轮。回忆阻断了内心中的因果流,向与无处觅的灵性无缘的外在恒常规律告别,抛却所谓的必然力量对灵幻想象和纯真反思的干扰。回忆支撑着的纯度和深度,凝目一碧澄川,忘己捐躯。因此,回忆之上的反思就比一般的反思来得更深一些。

  回忆当然不仅只是对过去的事件的重新勾起,以悲歌般的情感去珍惜它。回忆,更是一种灵魂的开悟,有如基督教的忏悔感,是灵魂对自己的清洗。这种清洗是用灼热的眼泪,渴求新生的眼泪。正是在此意义上,回忆是一种思。它思的只是,寥落的灵魂知向谁边。

  由于这种思休寻恩怨淡薄的外部自然,只看自己灵魂的魂逝处境,也由于这种思不关涉逻辑的理路,只循着信仰的温柔和圣子所指引的同情,它的发生骤然引起整体震颤。回忆的反思是被缚灵魂重新获得自己失去青春的必由之路,广漠无垠的干渴沙漠远方吹响一支轻曼如歌的绿笛。

  “他”经过死寂和麻木的震颤进入回忆的反思。回忆的反思使他有可能把捉已飘逝的醉梦般的笑。

  仅有回忆的反思就足以捉住刹那,并把永恒珍藏其中吗?不能。这里还缺少另一个必要条件。还得追问,回忆的反思思什么?回忆的反思不能随随便便的思,它必须思其必得思的:几度纷堕的心和血奉献给了什么?

  弗罗斯特诗云:

    两弯小径在秋林中延伸
    多可惜,我不能同时把它们踏勘
    我久久地目送着一条远去
    看它扭动身子,消失在灌木丛间……

  踏勘路径不可能重复,外在时间不可逆转。踏勘小径而去,就是把血肉之身躯连同灵性和想象奉献出去。

  但须臾的灵性和想象所奉献的对象也有可能是死寂或麻木,恶魔或虚伪。走过的足迹无法抹去,奉献了的灵性和想象至多只能变成一曲挽歌。要是我们事先就知道该走哪一条路,哪一条小径该有多么好!

  既不可能踏勘两弯小径,也不可能在小径的路口徘徊,偶然漂浮的浮萍般的身心是必得要奉献的。要避免误入歧途,就要超越。超越什么,人生中的凄迷和狂妄。由于人进入世界浮生就是迷路,唯有超越能引领人的奉献。

  超越得以反思为前提。反思把心灵引入澄澈明静的超然之中,使灵得以问,自己的奉献对象是专横的恶魔还是人生的大全。当回忆的反思思到了这一层,它就思到了应该思的东西的根。因为奉献自己是几点啼痕之灵的根本,就必须寻到能为之生为之死的奉献圣灵,否则就还没有可归宿的斜枝。反思使心灵摆脱了尘嚣和凡迹,真正的奉献才有可能。没有反思这一前提,盲目的奉献,只能是自毁生命的不自知的惨然降解。奉献就是在反思净化心灵后向真正的神明的亲近,在陶然亡机的瞬间悟入人生的大全。在这大全中,生与死、梦与醒、动与静都彻底超然了。

  奉献的本质就是以心以血去爱,因为爱是最彻底的献身,它要求爱者为了把一片温柔赋予所爱者而牺牲自己的一切。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启示过这一秘密,为了自己所爱者的幸福,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奉献自身的爱才是以心以血去爱。

  无凭的爱超逾了所有观念、法则、定律、规律,也超逾了必然、因果、时间,总之,它超出了这个世界,不在这个世界之内,因而与绝对、与大全是同一的。无端之在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因为零落之生息不是这个世界的设计师。但是,零落之生息可以超出这个世界,也就是超出因果、必然和时间的世界。只有以心以血把捉的爱的刹那才是永恒的。那一刹那打开了无端之在通向人生之大全的柴扉。它召唤我,是恍惚绿色的彼岸的一笛哨音。我记起喁喁似诉的俄国作家蒲宁的小说《寒秋》、《鲁霞》、《儿子》等等中的主角。他们一生中所拥有的全部,就是某个寒秋中的一个夜晚,某个夏季的几天阳光、甚或为爱而献身的那一瞬,而一生中其余的都不过是多余的梦。每想到它们,浑身就会感到濒临死亡的微茫。

  以心以血去溶化的刹那是零落之生息为之生为之死的永恒。尽管它隐匿在生生灭灭无一时暂住的无常中,受着孤云般身世的一霎濛坠的催促,但正是这奉献的爱使我们零落之生息成为人灵。诗人尼采的《秋》诗追出了回忆与奉献的关系:

    回忆
    那比我美丽的东西的回忆:
    ——我看见它,我看见它,
    并且就这样死去!
    …………
    那飘逝的是永恒的。

  一九八三年 北京

免责声明:本文仅用于学习和交流目的,不代表素心书斋观点,素心书斋不享任何版权,不担任何版权责任。

 

12 陈永贵解职 - 来自《邓小平的晚年之路》

陈永贵是与“农业学大寨”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处理陈永贵的问题就必然会涉及到“农业学大寨”的问题,所以,邓小平在处理陈永贵的问题时,与处理汪东兴、吴德、纪登奎、陈锡联的问题是有区别的。  关于“农业学大寨”,一九七五年九月十五日,邓小平在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上曾经说过: “陈永贵同志的开幕词,实际上概括了大寨的主要经验,首先是路线问题,首先是两条道路、两个阶级的斗争问题。” “学大寨,要研究大寨、昔阳的一些具体政策。”“像大寨一样,不怕流汗,带头干,永远前进。把手拿出来比嘛,手一比就知道了嘛,手上有没有茧?”  从……去看看 

总序 - 来自《宋庆龄》

宋庆龄(孙中山夫人)是在我们这个使世界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20世纪中一位杰出的妇女。她的漫长的一生几乎绵延了整个世纪。她是1893年出生的,到1981年逝世。她同这个世纪里中国和国际上的许多重大事件都有联系。她的个人品格是既完美又独特的。凡是见到过她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给予的温暖。她给人的鼓舞力量是不分中外、无远勿届的,因为它是同时代的脉搏谐和一致的。   这部通俗性传记的目的是使读者见到她。只要可能,有关她的事迹都是用她自己的文字和语言来叙述的。来源是所有能够找到的她所写的东西,包括数以百计的私人信函……去看看 

第一部死灰复燃 13、三国“轴心” - 来自《二战全景纪实》

墨索里尼原来对希特勒并无好感,那是因为他在威尼斯会见希特勒时留下了恶劣的印象。  1934年6月,希特勒到威尼斯会见墨索里尼,希望从意大利法西斯那里找到对欧洲政策的共同点,以便建立起德、意反有色人种、反犹太人的联合阵线。  这次会晤本来约定为非正式的,但希特勒到达威尼斯时发现,墨索里尼邀请了大批外国记者,还组织了仪仗队和不少欢迎的群众。  希特勒身穿雨衣,头戴软帽,脚踏便靴,随随便便,像个普通旅游者。  墨索里尼一身高级礼服,锃亮的皮鞋,堂堂皇皇,一派“领袖”气概。  可是,欢迎的场面却搞得乱乱哄哄……去看看 

第十三章 他们都死了 - 来自《北京法源寺》

棺材停在法源寺的后房里,下面用两个长板凳横撑着,正面没有任何文字,是谁的棺材,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老家人们帮着抬棺材、架板凳,忙得满头大汗。胡理臣从腰问掏出一条毛巾,没有擦汗,只用来把棺材擦得干净、仔细,一如几个小时前清洗小主人的血脸。最后,摆上香案,一齐下跪,磕着头,他们终于哭出声来,一一诉说着少爷的苦命与不幸。     在停枢间的门民一位老和尚默默站在那里,他是余法师,旁边站着长大了的普净。他们一言不发,却满面悲戚。不久,他们相偕走开,走到大雄宝殿前的旧碑旁边,沉默着。     “普净,”余法师终于开了口,“你看到……去看看 

附录:关于贾桂花案件的几个民法问题 - 来自《论法律活动的专门化》

即使接受我正文中关于言论自由的分析,许多人也许仍会认为,贾氏受到了法律上的伤害,而这是言论自由的代价;而不接受我正文中的论述的人会认为,以牺牲贾氏的权利来维护社会的言论自由的利益仍然或多或少是不公道的。因此,还是有必要简单就《秋菊》剧组的行为对贾氏是否构成了法律上可以认可的并可以举证证明的侵权而略加分析。正确与否?仅供参考。  很多人认定《秋菊》剧组侵犯了贾氏肖像权是基于这样一个判断,即贾氏受到了伤害,因此应当得到某种赔偿。换言之,对这些人来说,秋菊剧组的行为是否真正构成侵犯肖像权其实并不十分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