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四章 北平方式

 《解放战争全记录第四卷》

  92.和平解放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和平解放北平是一种不流血的斗争方式,这并不意味着不用斗争就可以解决问题。毛泽东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斗争的尖锐、复杂和微妙。正在进行的第三次谈判是和平解放北平的关键,任何一个事件或任何一个细节处理不好,都可能造成历史的遗憾。连日来,毛泽东在西柏坡与周恩来、朱德等密切注视着谈判的进程,并不断给平津前线指挥员发出指示。16日18时,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了致林罗聂的电报,提出关于与傅方谈判的补充意见。

  毛泽东指出:傅方要求军队出城,不要开得太远及各部驻地不要过于分散,这是惧怕缴械的表示。第一步可以答应他们这样,使他们放心出城,地点似可指定通县、香河、三河区域。第二步再照你们所拟办法将彼军分散插驻我军各纵之间,实行整编。第二步办法现在不要过早提出。关于补给,第一期由傅方负责我方协助,第二期由我方负责傅方协助,第三期全由我方负责。关于攻城,毛泽东指出:“积极准备攻城。此次攻城,必须做出精密计划,力求避免破坏故宫、大学及其他著名而有重大价值的文化古迹,你们务必使各纵首长明了,并确守这一点。让敌人去占据这些文化机关,但是我们不要攻击它,我们将其他广大城区占领之后,对于占据这些文化机关的敌人再用谈判及瓦解的方法使其缴械。即使占领北平延长许多时间,也要耐心地这样做。为此,你们对于城区各部分要有精密的调查,要使每一部队首长完全明了,哪些地方可以攻击,哪些地方不能攻击,绘图立说,人手一份,当做一项纪律去执行。为此,你们必须召集各攻城部队的首长开会,给以精确的指示。为此,你们指挥所要和每一个攻城部队均有准确的电话联系。战斗中每一个进展均须放在你们的指挥和监督之下。”

  当天下午,双方代表继续会谈。会谈更加融洽了,傅方代表态度更加诚恳了。

  林彪首先发言。他说:“毛泽东主席今晨来电说,他得知邓先生出城来谈判,很高兴,并致欢迎之意。邓先生8日电示榆林方向派人去见他的事,他已知道了,也表示欢迎。”

  邓宝珊听了林彪转达毛泽东对他致意的话,非常高兴,激动地说:“愿为保全文化古都,尽我全部力量,不辜负毛先生的厚望。”

  双方代表就和平解决北平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后,聂荣臻谈了解决绥远问题的初步设想。他说:“绥远的问题,我党中央指示绥远再谈。如果北平的和平解放能顺利完成,使中国数百年的文化古都及文物古迹能够完整地回到人民怀抱中,绥远问题就好谈了。”

  双方对博部队的改编原则与具体办法,以及“华北剿总”和部队中团级以上人员安排等问题交换了意见。会谈一直进行到深夜,整理归纳出十项条款。周北峰认为,这些条款傅作义是能够接受的,原先他还担心中共会因天津战役而抬高要价,看来他多心了。一块石头落地,他变得轻松了。

  最后,林彪、罗荣桓、聂荣臻和邓宝珊、周北峰分别在《北平和平解放初步协议》上签了字。晚饭后,林彪、罗荣桓。聂荣臻一起来到邓宝珊下榻的小四合院,与傅方代表握手告别。林彪说:“从全国形势看,死守北平是不可能的事了。但为了保全古都及市民生命财产安全,我们甚望和平解放北平,谁不可能再拖延时间。限本月21日首先开出一个军到城郊地区,然后再陆续开出。为了指挥傅部军队出城行动,可以在德胜门外设双方参加的指挥所。此后,我方再派军政负责人人城。”

  邓宝珊说:“林将军所谈几点,我看完全可以照办。”

  林彪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邓宝珊说:“请邓先生将这封信转交给傅将军。”

  邓宝珊拿着信说:“有句古训为‘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想,一个人如果不怀千岁忧,总有一天会遭到后人的耻笑甚至责骂的。我也这样劝过傅先生。傅先生以及我本人,还有诸位先生,总有一天要黄土覆面的。在我们化成了灰后,后人写段历史时总会是公正的。”

  邓宝珊询问北平和平解放后傅作义去何地为宜,以此试探中共方面对傅作义的处理。林罗聂答复邓宝珊,傅作义的位置有两个,一去台湾,一留北平。并以吴化文为例说明,只要傅作义真能站到人民方面来以赎前罪,中共方面不会亏待他。

  接着,邓宝珊又问他是否能接替傅作义的担子,试探中共方面是否容纳他。林罗聂当即表示仍由傅作义继续负责办理和平解决北平问题为宜。

  邓宝珊提出:“贵军是否派一代表人城,便于进一步的联络与商谈,这也是傅先生所希望的。”

  林、罗、聂交换意见后,罗荣桓当即答应:“好吧,既然博先生、邓将军都希望我军派代表人城联络,那我派苏静处长作为我军的第一名代表,与邓将军一同人城。周北峰将军是否暂留这里,继续联络?”

  晚上,罗荣桓将苏静叫到自己的住处,向他交代任务:“中央电示,要我们挑选一个对党忠诚、对党的政策有比较深刻和系统的了解、有随机应变能力、能独立作战,对和谈全过程了解的同志,准备人城。林总、聂总都说你符合中央要求,所以我们就确定你首先人城,与傅方签订一个实施协议的方案,监督与督捉协议的实施与落实。”

  罗荣桓稍停,又说:“你的安全问题,我们也考虑过了。虽说有点危险,但问题不大。从目前形势看,傅作义还不会出尔反尔,‘两国相争,不杀来使’,你就放心去吧!”

  “个人安危我没放在心上,”苏静说。“过去只身入虎穴,同敌人打交道也不止一次。我是说,我的水十不高,任务完成不好,傅作义变了卦怎么办?”

  “变卦,对傅作义也没有什么好处。退一步说,即使闹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站在你身后的是亿万中国人民和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他们不放你回来,那也有办法,我们手里有他们的军师长,攻城时再抓上一批,总可以把你换回来。”

  1月17日上午9时,邓宝珊偕苏静等人乘坐一辆吉普车驶出五里桥,踏上了回北平城的道路。

  最终,傅作义同意了毛泽东的和平条件,也开始实施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步骤。

  93.举轻若重,慎之又慎

  1月17日,傅作义授意,由北平市参议会议长许惠东出面,邀请华北七省市参议会议长或代表及北平市各界人士聚餐,商谈北平问题。会上,一些参议会议长、参议员讲话,一致要求和平,推选何思源、吕源、康月璧等11人为和平代表,出城向解放军方面正式请求和平解决。会议又决议以大会名义通电南京与中共方面。傅作义总部的将级军官及蒋系各军长官也参加了会议,但都保持沉默。

  何思源等人为和平奔走,触怒了国民党反动派。为了破坏和平代表出城与解放军接洽的行动。17日晚,北平的军统特务在何思源家房顶上安放了两颗定时炸弹。18日凌晨3时,炸弹爆炸,何思源的二女儿何鲁美当场被炸死,何思源本人及夫人、大女儿和两个儿子也都被炸伤。

  1月18日,何思源带着伤和10位代表一同出西直门,来到海淀东北野战军第4纵队司令部,纵队政治委员莫文骅和副政治委员欧阳文热情接待了11位代表,并请他们敦促傅作义接受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方案。

  1月18日,也就是邓宝珊偕同苏静等人从通县五里桥经清河镇回到北平的第二天,傅作义和王克俊、阎又文,在崔载之的陪同下,专程来到东交民巷御河桥的联谊处招待所,向解放军第一名人城高级代表苏静表示欢迎。

  当天,平津前线司令向毛泽东汇报了第4纵队同北平代表接触的情况。

  对此,毛泽东指示平津前线林彪、罗荣桓、聂荣臻:北平出城之代表是傅作义布置准备和我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一个步骤,此种代表出城谈判,对于我争取北平人心向我,瓦解敌军内部及促使傅作义出城改编是有益的。如该代表等再来要求见你们或见叶时,应妥为护送招待,并接见他们。

  毛泽东提到的叶,是叶剑英。1949年1月1日,北平市军管会和人民政府正式成立,叶剑英为军管会主任、市长,并到职亲事。

  为了保证协议的顺利实施,傅作义作了周密布置,以其合法地位,亲自主持了军以上高级将领会议。开会时,气氛很紧张,参加的人一律不许带武器。会上,宣读了已达成的协议,征求了到会将领的意见,他们绝大多数表示赞同协议,认为这是一条最好的出路。

  蒋介石见阻止傅作义和中共和谈无望,又作最后努力,于1月17日致电傅作义,要求傅作义做到下列五点:第一,中央各军分途突围,作九死一生之恶斗;第二,如不可能,则把中央各军空运青岛;第三,仍不可能,则将中央军旅级以上长官空运南撤;第四,再不可能,可将中央军师以上高级将领空运南归;第五,最低要求,不能将军队交共方整编,宁可全军归傅作义统领。

  蒋介石所作的努力是徒劳的,在中国共产党的推动下,北平和平趋势已不可阻挡。

  1月19日,苏静以“解放军东北野战军前线司令代表”的身份,王克俊、崔载之以“国民党军华北总部代表”的身份,分别草签了《协议书》。崔载之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草签协议书的地方,就是当年窃国大盗袁世凯派外交次长曹汝霖与日本公使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的地方。”二十一条“签订的消息传开后,民怨沸腾,从北平到全国一片抗议声!今天,我们这18条一旦公布于众,人民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欢呼,庆贺北平和平解放!”

  当晚,苏静将《协议书》正文及附件的全文电告了平津前线司令部。

  总前委接到苏静的电报后,立即将《协议书》要点抄转西柏坡。毛泽东先是粗略地看了一遍,尔后与周恩来逐条逐句地推敲,在个别地方还作一文字上的修改。

  毛泽东和他的战友们在和平即将到来的时刻,仍然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仍然不能掉以轻心。即便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也会影响全局,也会妨碍和平的实现。毛泽东紧紧把握着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每一个行动和步骤。

  1月20日15时,林罗向中央军委报告:一、傅作义已答应和平解决,将部队开出城外改编为人民解放军,但中央军是否完全就范及出城后是否发生叛变,则仍需防止。二、已商定22日上午10时,北平部队开始向城外开出,当日开出者为骑兵第4师三个团约2000多人、第101军三个师约2.6万多人。电报还详细汇报了部队交接的计划。

  毛泽东收到报告后,即指示林罗,应即告苏静转告傅作义、邓宝珊:傅、邓既决心站在有利于人民事业方面,则我们便必须告诉他们对蒋介石死党提起警觉性,傅作义将自己的主力第101军及骑4师首先开出城外,他是否有把握命令第13.94军等部亦能出城,如果蒋党不但不服从傅作义令反而将傅作义总部包围攻击,傅作义是否尚有足够兵力抵抗,以等我们之援助。蒋党暗害及蒋机轰炸亦须预为计及。如傅作义确已一切部署妥当,则第一个军出城日期可照原议在22日,如傅作义尚未部署妥当(主要是中央军问题)则可以推迟几天时间。

  1月21日晨,也就是协议正式生效的前一天,中共方面以林、罗、聂名义向苏静发了指示信。信中说:1.我方所俘傅方高级军官,待北平接收后,可一律释放。傅方所捕政治犯,在联合办事机构成立后即应释放。

  2.盼告傅骑4师及101军出城后,两个城门仍须由傅方派兵控制,不要让蒋系部队接收。

  3.盼转告傅自23日以后由北平出发的部队应分驻平当。良乡、徐水之线及其以东之固安、文安、霸县、雄县一带,另一部则驻三河、香河一带,各部开动秩序,盼预先电告,以便我们指定其便于就粮的驻扎点地。

  4.23日约有数名干部进城。

  5.你暂在城内勿回。

  此外,指示信还对《协议书》诸都作了同意答复,并指出:德胜门外由杨得志部队与守城部队部队联系,右安门外由程子华部队与守城部队联系。

  当天,苏静和王克俊、崔载之分别代表双方在《关于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协议》上签字。同日,傅作义在中南海居仁堂会议厅召集高级军政人员会议,宣布《协议》要点。

  94.北平解放,毛泽东、蒋介石、傅作义不同的心态

  蒋介石也知道大势所趋,无可挽回,遂致电傅作义,向傅请求将其中央军少校以上军官携带必要武器备放归,他将派飞机到北平接人。傅作义回电:“遵命照理。”1月21日,蒋介石的飞机从北平接走了一批军官。这些军官刚刚接到南京,就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蒋介石下野了。

  北平失守的同一天,蒋介石丢掉了总统之位。他到台湾以后,曾经谈到他当时下野的想法。他说:“当三十七年年底与三十八年年初,我们军事失败之时,内部顿呈分崩离析,一般党员甚至中枢最高干部都认为我不下野,共产党不会与政府和谈;我不下野,美国援助亦不会来,这在我是看得特别明白,我曾同他们说;‘我下野以后,美援更不会来。我在南京,与共匪和谈,或许还有希望,如我下野,那和谈不仅不可能,就是你们要投降他,他也不会要你了。’……当时我的考虑,认为我下野以后,在西北、西南,至少总可维持三年至五年的时间,打算下野后,先埋头整顿党务,从头做起,以求恢复党的革命精神,重建党的革命力量。……我下野时还有一个重要考虑,就是台湾地位的重要。在俄帝集团侵略之下,宁可失了整个大陆,而台湾是不能不保的。如果我不下野,死守南京,那台湾就不能兼顾,亦就不能成为反共抗俄的坚强堡垒。三十五年我到台湾看了以后,在日记上曾记着这样的一句话:”只要有了台湾,共产党就无奈我何。‘就算是整个大陆被共产党拿去了,只要有了台湾,我就可以用来恢复大陆。因此我就不顾一切,毅然决然的下野。“

  自然,在蒋介石的回忆中不无夸大自己主动性的成分,但迫于当时的情势,蒋介石企图借李宗仁和谈为他重整队伍对抗毛泽东争取时间,以及急于控制台湾,为自己留下逃跑后路的动机却是真实的。所有这些都表明,尽管蒋介石还有一丝东山再起的个人愿望,但在这场与毛泽东的军事大决战中他已遭到彻底的失败,就连蒋介石本人也不再否认了。

  1月22日凌晨4时,毛泽东又起草了一份致林彪、罗荣桓、刘亚楼的电报,指出:“北平20余万敌军出城改编,你们须令各兵团各纵首长均看作一件大事,全军紧张地周密地在你们的统一指挥下对付这一个大事件,达到完满地处理此事件之目的,务必不要有轻敌疏忽之观点。”

  这一天,傅作义在一切准备就绪后,正式履行协议的规定。他通过电台、报纸、通讯社、记者招待会等渠道,对外正式公布了有关北平和平解放协议的实施要点;傅部骑兵4师首先出城,开往指定地点听候改编。这样,《关于北平和平解决问题的协议书》开始付诸实施了。

  北平解放了!傅将军下令不打仗!消息传开,人心振奋,满城笑颜。欢庆的人群拥满大街小巷,沉睡的古都被犹如春雷的欢呼声给震醒了,到处是一派和平吉祥的欢乐气氛。

  当天,傅作义又将《协议》要点在《平明日报》上公布,同时提出拟于日内在双方前哨中间地区找适当地点会晤林彪、罗荣桓、聂荣臻。

  傅作义作出如此表示,是需要勇气和决心的。在此之前的两三天里,他还陷入苦恼之中,对手下几位师长说:“林彪44岁,聂荣臻48岁,我已经54岁,作战经验比他们多,军队打败,丢人。”这寥寥数语,道出了傅作义的痛苦心情。强烈的自尊心使他变得脆弱而敏感,他担心解放军进城后对他不礼貌,想离开北平,走得愈远愈好。

  毛泽东对傅作义的担心和顾虑给予了充分的理解。他指示林彪、罗荣桓、聂荣臻,应同意傅作义会面,会面时应有礼貌地接待他,并表示诚恳态度。

  此后,毛泽东在“关于征求各民主人士对战犯名单意见”时指出,北平和平解决,傅作义将功折罪,可以免除战犯罪名,此点可告民主人士,将来李宗仁、白崇禧等能如此办理,亦可许其将功折罪。

  1月31日,北平城内国民党军全部开至城外,东北野战军第4纵队于午后进城接防。

  北平和平解放成为历史现实,成为中外战争史上的奇迹。化干戈为玉帛,一切热爱中华民族的人们,一切热爱中华民族的灿烂文化的人们为此深感欣慰,为此庆幸。

  2月1日,到达解放区的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文化艺术界、新闻界、社会科学界及其他各方面的有影响的爱国人士李济深、沈钧儒、马叙伦、郭沫若等56人联名致电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并转全体将士,祝贺人民解放军的伟大胜利。

  2月2日,毛泽东起草与朱德联合给李济深、沈钧儒、马叙伦、郭沫若等56位民主人士的复电。复电指出:“21日来电读悉,极感盛意。中华民族与中国人民的解放斗争,百余年来,前赴后继。无数先烈的鲜血,洒遍了锦绣河山,亿兆后起的人民,表现了英雄气概。此次人民解放战争之所以胜利,是由于全国人民不畏强御,团结奋斗,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一致奋起,相与协力,从而使人民解放军获得各方面的援助,使人民的敌人完全陷入孤立。胜负之数,因以判明。现在残敌尚存,诡谋时作。求喘息谓为求和平,待外援名日谈判。口诵八条,手庇战犯,眼望美国,脚向广州。欲求人民解放斗争获得最后胜利,必须全国一切民主力量同德同心,再接再厉,为真正民主与和平而奋斗。诸先生长期为民主事业而努力,现在到达解放区,必能使建设新中国的共同事业获得迅速的成功。特电布复。敬表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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