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苍天在上》

  公平地说,上帝一开始并没有跟黄江北作对。在他瘦去十多斤以后的第十六天的上午,万方总装车问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第一辆汽车将披红戴绿地驰出总装流水线,驰出万方大门。
  
  那天的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至今仍为全章台市乡亲津津乐道。那天梨树沟的部分山民们在村干部的带领下,敲着锣打着鼓,向县城进发。县城中央的大街上,那辆披红挂绿的汽车慢慢地行驶着。大街两旁,行人如潮,夹道观看,高升和二踢脚一个接一个地从北门那个古老的鼓楼城墙的箭垛里炸起,惊散了那一群群宁静而又祥和的鸽子。庆祝的人群跟在那辆车的后头,出了城门,越走越远。渐渐地,只剩下极少一部分中学生和他们的老师,还坚持在送着。最后,连这部分最为热情的人也坚持不了了,看着这辆车继续向远处烟霭朦胧的大山里开去,一个个都迷惑不解地站下了。人们不明白,这刚驰下总装流水线的新车,怎么径直开出城去了?
  
  这时,万方公司总部大楼即将召开的记者招待会的会议厅里,灯火辉煌,记者们在门厅里签到后,领上一份丰厚的纪念品,谈笑风生,三五为伍地陆陆续续地进入大厅。田曼芳机敏而又极有风度地跟来自方方面面的贵宾(包括黄江北、林书记和市里其他一些领导)、记者周旋着应答着。但不一会儿,她却悄悄地从侧门里溜了出去。
  
  这里是专为工作人员使用的通往后台的通道,幽暗而僻静。田曼芳从这儿走过,她那金属的高跟鞋后跟,敲击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脆亮的声音,显得特别地让人心悸。她走进一大堆旧景片、旧道具、旧舞台装置中,我们看到,在这些蒙着许多灰尘的旧物堆里,坐着一个人。他是田卫东。
  
  田曼芳说:“我跟你说过,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田卫东说:“给,这是你的飞机票,这是你的护照。”
  
  田曼芳说:“我不会跟你走的!”
  
  田卫东说:“你不要再耽搁了,你得马上走。我刚得到消息,郑彦章这些日子根本没有昏迷,他一直在暗中做调查,也调查了你跟这些事件的关系。还有葛总的女儿,可能带着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把状直接告进了中南海。中纪委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已经受理了这个案子,要派出联合调查组往这儿来了……”
  
  “那不是很好吗?那我就更不走了。”
  
  “曼姐……”
  
  “卫东,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那你也毁了!”
  
  “我早就毁了!”
  
  “曼姐,我要你……我需要你……你跟我走……你非常清楚,你对我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我离不开你……”
  
  “行了行了……”
  
  “你是不是不愿意离开黄江北?”
  
  “别再跟我扯什么黄江北。”
  
  “你跟我说实话……”
  
  “卫东,我不可能再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去对谁好。我没有那个资格,我没有那个本钱。我心里想要,但我已经做不到了。现在我唯一能做到的,唯一想做的就是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爸爸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我要让天下的公道在我手里闪一次光,哪怕这样的闪光,可能要毁了我自己的后半生……我要在章台公开大叫一声苍天在上。哪怕这样的大叫,同样要暴露我曾有过的丑恶,我也心甘情愿……这就是我的实话。”
  
  “不。你是为了那个黄江北,才这么做的!”
  
  “也许是这样。可惜太晚了……你明白吗?”她叫了起来,同时,眼泪汩汩地涌了出来。
  
  这时,黄江北向后面走来。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大声问:“有人吗?嗨,谁在那儿呢?”田曼芳慌慌地走了出来。黄江北探头四下张望了一下:“你在这儿干嘛?招待会快开始了,可葛总到现在还没来,是不是该派个人去请一请?”
  
  田曼芳忙说:“我去。”
  
  黄江北发现田曼芳眼圈有点红肿:“你怎么了?哭鼻子了?一个人躲这儿哭什么鼻子?”
  
  田曼芳脸一红:“……谁哭鼻子来着!”赶紧转身走了。黄江北迟疑地目送着她走出边门后,立即走进那一堆旧东西里察看。田卫东藏起来了,藏在两片旧景片中间,他没发现。
  
  黄江北回到招待会大厅里,马上就被来自各报社的记者们包围了起来。他们都在打听,那第一辆车出城下嘛去了?有一个记者这么问:“请问黄市长,刚生产出来的第一辆万方牌车,你们准备怎么使用它,是要把它当历史性纪念品陈列起来吗?能不能揭一下底儿?”
  
  黄江北微笑着:“车是万方公司生产的,而且是在美方人员撤走以后,在十分艰难困苦的情况下生产的。处置这第一辆车的权在万方人手里,这个底儿嘛,还是要请万方公司的葛总来揭。咱们都是客人,可不能干那种反客为主的事噢!”
  
  同一个记者:“那辆车一出厂,就直接往山里开去了,这有什么用意吗?”
  
  黄江北回过头去,故意微笑着问一位总工程师:“梁总工,这里有什么用意吗?”
  
  梁总工程师接过话筒,腼腆地:“用意当然是有的,具体的内容,等我们葛总来了再给大家说。”第二个记者冲上前:“黄市长,请问,在您代理本市市长这么短的时间里,万方公司就生产出了第一辆汽车,你估计这对章台市、对您本人今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黄江北:“咱们还是等一会儿再来探讨探讨它对章台市今后的经济腾飞可能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吧。影响,我想总还是会有的。至于这件事对我个人的影响,就像对章台几十万老百姓一样。我只不过是这几十万中的一分子,如此而已。”
  
  第三个记者刚举起手,黄江北忙说:“主人还没到场,招待会还没正式开始,各位是不是忍着点?”于是会场里升起一片笑声。记者们再次分散开去,寻找别的采访热点人物去了。
  
  去找葛总的田曼芳,找了一大圈儿没找到。记者们等得有些焦急了,主席台上的那些人也有些不耐烦了。但田曼芳带回的消息是,葛总一早让两个北京来的同志叫走了。黄江北林书记都感到意外,北京来的同志?该不是中纪委和高检来的工作组?
  
  田曼芳问:“怎么办?”
  
  黄江北回头问:“林书记,您说呢?”
  
  林书记说:“那就开吧。还能怎么办?北京来的同志现在在哪儿?”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稍稍静默了会儿,黄江北对田曼芳说:“你代葛总宣布那件事吧。”
  
  田曼芳推让道:“还是你们宣布吧。”
  
  林书记说:“当然得由你们公司的人宣布,这头功我们可不敢抢。”
  
  黄江北说:“宣布吧。”
  
  田曼芳犹豫了一下,拿过话筒宣布道:“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在梨树沟小学新校舍落成以后,全体章台市人民为林中县山区孩子们又新建了五所希望小学,今天也同时落成。万方公司董事会经过认真研究,决定把我们生产的这第一辆汽车,捐赠给市希望工程基金会……现在我们的这辆车正向梨树沟开去,要把梨树沟小学的全体师生接到我们的会场上来,让他们和我们全体尊贵的记者朋友,和我们万方公司的全体员工,一起度过这值得高兴的日子。”
  
  掌声再次暴风雨般响起。事后,很多人回忆,说是多少年来,在章台都没有听到过这么响亮的掌声了。这时,田卫东走了进来。田曼芳和黄江北都意外地一楞,他却泰然地找个角落,坐了下来,并写了张纸条,让人传了上去。田曼芳打开纸条一看,上边写道:“告诉黄江北,散会以后,我要找他。”
  
  田曼芳把纸条团掉了。
  
  于是田卫东又写了第二张纸条,直接传给了黄江北。
  
  黄江北随后宣布,休息二十分钟。因为,梨树沟的老师和孩子们,大约二十分钟后才能到达。“会议厅外,万方公司为大家准备了一些点心和饮料,请各位随便用一点。”记者们纷纷离座,三五成群地说笑着,向厅外走去。黄江北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便向侧门外走去。
  
  田曼芳忙跟了过去。但等她匆匆走出侧门,却找不见黄江北了。四下里找了一圈也没找见。
  
  田卫东把黄江北带到会议厅后头的一个小化妆间里。
  
  “黄叔叔,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走?田家的事儿还没完呐。”
  
  “这个家,我算是看透了,我对它也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哥哥出了点事儿,并不等于你们全家都有问题嘛。”
  
  “您就别跟我玩猫腻了,您还不比我清楚。”
  
  “我清楚什么?”
  
  “那最后的一百六七十万问题……”
  
  “也是你哥哥的帐?”
  
  “您是真不清楚,还是在这儿耍我玩呢?”
  
  “我这些天一直在跟汽车打交道,我连我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干嘛要耍你呢?”
  
  “葛平回来,郑老头的复出,他们都没跟您说些什么?他们不是一直控制在您手里吗?”
  
  “到底是怎么了?我没时间跟你泡蘑菇,快说。”
  
  “好吧,那我们就先不说那一百多万的问题,我反正是要走了。国内,我没什么丢不下的,就是有一个人要拜托您替我照看……”
  
  黄江北不笑了:“对不起……那是个什么人?”
  
  “章台人。”
  
  “哦,谁?”
  
  “田曼芳。”
  
  “照看她,你真逗!”
  
  “能帮这个忙吗?”
  
  “……”
  
  “帮她一把。她也卷进了我们田家所有的那些事情里,但她是让我们田家给毁掉的。更具体的,今天来不及跟你说了。我只求您到关键时刻,站在您有利的位置上,帮帮她。您是了解她的,她不是个坏人。给她一个好天地,有一帮子好人领着她,她是能够、也是愿意做出许多好事来的,能做出许多连我们这种男人都做不出的大事情来,别让她毁了。她对您有特别的好感……”
  
  “行了!还有什么说的吗?”
  
  “别的我就不求您了……田家完了……”说着,田卫东拿出几盒微型的卡式录音带:“我把我自己和我这个家的故事,都录在了这些盒带里,您闲的时候听听,也可帮您解解闷。不过,这里有两句话,是字字滴血的。一句话是,在我前二十几年的生活中,上帝给我派来了田曼芳,却没让我得到她。在我行将结束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去开辟一场新的生活时,上帝又让我结识了您,却又迫使我不得不匆匆地离开您。人生的圆圈总是难以画得很圆,这对于一百年前的那个阿Q是这样,对于一百年后的你我,大概也会是这样……当官难……好了,该走了……”
  
  田卫东走了。黄江北看着田卫东留下的那几盒装潢精美的盒带,心里忽然阴冷得很难受。这时,外面有人在急促地叫着:“黄市长,黄市长……”黄江北忙迎出门去。来寻找黄江北的有田曼芳、高秘书等六七个人,他们无一不是神色慌张,气喘嘘嘘。只见小高:“黄市长,不好了……那辆车……翻到山沟里去了……”
  
  黄江北、林书记和其他领导同志坐车赶到出事现场时,这窄小弯曲而又陡峭的山道上,已经挤满了从市内各医院赶来的救护车。当然还有很多警车、警员和警犬。大部分伤员都已经被抬上救护车,还有一些必须在现场作紧急救护处理。电视新闻记者在抢拍现场新闻。
  
  翻到山沟底下去的汽车,还在燃烧着,冒着滚滚浓烟。
  
  山道旁躺着华随随的尸体。她还紧紧地搂抱着一个小女孩,零落的彩带从她散乱了的头发上挂下来,涂着胭脂和口红的脸上又染上了鲜血。
  
  负了重伤的司机完全吓坏了,在一旁颤栗,发呆。消息传开后,梨树沟的村民们跟疯了似的向出事现场跑去。章台晚报当晚就发了消息,公众阅报栏前挤满了人头,看报的人一片静默。市电视台在当晚的本市要闻里,播出了事故现场的画面,播音员无法抑制悲痛,泪花一直在眼眶里滚动。她近似呜咽地报告道:“由于这次事故,梨树沟小学所有在校学生非死即伤,该校市级优秀教师华随随当场死亡。受伤的司机和学生已送往市内各医院抢救,省委省政府省军区已下令省城和部队所属各医院立即派出最强的医护力量携带所需医疗器械和药品,赶来章台,参加抢救。截止发稿之刻,从医院得到的最新消息,死亡数字已得到抑制……”
  
  在市委招待所里,和北京来的同志一起屏住呼吸在收看本市新闻的葛会元,没等新闻最后播完,便通地一声站了起来,呆傻了,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煞车管 ……煞车管……”
  
  北京来的同志忙问:“什么煞车管?”
  
  葛会元脸色铁青,只是在念叨:“煞车管……煞车管……”两腿一软,便晕了过去。
  
  事后查证,这起震撼了几十万章台人、让他们从天堂掉到地狱、心碎欲绝的车祸,确实如葛会元当时断言的那样,是由于煞车管的原因。
  
  那天车开进梨树沟衬。梨树沟顿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大,村民们把煮熟了又涂上红颜色的鸡蛋包包地往驾驶室里塞。华随随忙着给女孩于们徐胭脂口红,扎彩带,领着那三十名孩子上了车。
  
  当梨树沟村送行的锣鼓哨呐队还在那一排片石堆砌的高台上,起劲地吹打着的时候,车却下滑得越来越快,司机越发紧张起来。很快,司机发观煞车失灵。他试了几下,都没法控制住下滑得越来越快的车子。车子开始像一个暴怒的家伙,大吼着向山下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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