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国画》

  朱怀镜早早地赶到办公室,打开水、拖地板、抹桌子。柜子顶上那个瓷筒好久没抹
了,就取下来小心地抹着。不料他手一滑,瓷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烂。他顿
时一身冷汗。这时柳秘书长正好进来,笑道:“碎碎平安啊。”朱怀镜到底还是拘束,
说:“可惜了。”柳秘书长不再同他说这事,只说:“我过会儿来叫你,带你去财贸处,
与同志们见个面。你就正式过去工作了。任命文件下了,你看见了吗?”朱怀镜还没有
见到任命文件,却只好说:“哦哦,看见了。”又说:“我那天去医院看了余姨,她精
神很好哩。”柳秘书长笑道:“谢谢你啊。”
  柳秘书长一时没有来,做不成事,又不能干坐着。他猛然想起曾俚说的公共关系处
理软件的事,心想那的确是个绝招。他便找了个干净本子,心里琢磨着皮市长和其他副
市长,柳秘书长和其他副秘书长,在本子上写着A1、A2、A3、A4……B1、B2、B3、B4……
C1、C2、C3、C4。……他还没来得及想到所有关键人物,柳秘书长同副秘书长覃原、人
事处处长揭世明进来了。朱怀镜忙同覃原、揭世明握手而笑。覃原是协助副市长司马天
联系财贸的,今后是朱怀镜的顶头上司。朱怀镜早就想去拜访一下覃原的,但文件没下
来,他觉得不方便。
  财贸处在一办公楼,走过去几分钟就到了。处里的同志早接到人事处电话通知,已
坐在会议室等着了。柳秘书长他们四人一到,财贸处副处长邓才刚忙站起来迎接,一一
握手。柳秘书长坐下来,环视一圈,问道:“都在吗?”邓才刚就说:“都到了,就五
个人。当然加上朱处长,就六位了。”说罢就望着朱怀镜客气地笑笑。朱怀镜忙拱手表
示了谦虚。揭世明先说了几句,覃原接着说,柳秘书长再接着说。朱怀镜看上去像在认
真听着,心里却在琢磨财贸处这些人。邓才刚是多年的副处长了,与他共过事的两位处
长现在都是厅级干部了,朱怀镜从知道自己将去财贸处任职那天起,就时常想也许自己
在这里干得顺不顺,只怕还要看邓才刚是否配合。
  柳秘书长说完了,要朱怀镜再表个态。朱怀镜知道这是程序,说是要说的,但不必
多说。他不了解财贸处的情况,不便多说。再说柳秘书长和覃原也没有时间听你在这里
发表就职演说。会很快就开完了,柳秘书长同揭世明就告辞,同大家一一握手。朱怀镜
也同大家握了手,很客气地对邓才刚说:“老邓,我今天就请假吧,回那边清理一下东
西,明天正式过来上班吧。”邓才刚忙摆手道:“你是老一啊,哪有向我请假的道理?”
两人再握一下手,非常客气。
  朱怀镜回到办公室,并不想马上就清理东西。他坐下继续写着各类关键人物的代号。
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写好了。再认真检查了一遍,把个别漏掉的补上,又斟酌了那些
可去可留的人物。最后敲定,共有各个级别应该长期联系的关键人物二十八人。有些人
物虽不纳入名单,却也应心里有数。比如宋达清、韩长兴这一类的人,当然不用他经常
去拜访,但得同他们保持必要的联系。有些事情大人物往往还办不了,只能劳驾他们这
些人帮忙。朱怀镜又把哪天要拜访谁,全用代号记在日志上。先用铅笔写上,再作适当
调整。最后认为安排合理了,再用钢笔填定。做好这件事,他将日志本随意往桌上一丢,
又拿起来随意翻开,就见每隔几天,就有个日期下面标有A1或B3或C2之类奇怪的代号。
别人看到这些符号,会觉得莫名其妙。他不免有些得意,心想没有电脑,他照样可以拥
有一个公共关系处理系统。一看手表,早该下班了。他便将日志本塞进抽屉,回家去。
走在路上,脑子里就在默念:A1皮市长,B1柳秘书长……
  过后几天,朱怀镜便天天在应酬。先是综合处欢送他,全处人聚在一起喝了一顿,
柳秘书长应邀到场。他同柳秘书长碰着杯,心里就自然而然想着B1,又想这次活动就冲
销他安排中的一次拜访吧。什么代号代表什么人物,他早已记得滚瓜烂熟了。紧接着就
是财贸处欢迎他到任,照例喝了一顿,覃原应邀到场。他当然也就想到这不妨算是拜访
了一次B2吧。不一定每次都由他主动上门拜访这些人,像这类聚会,也可算作他的公关
性“拜访”,权且称作准拜访吧。不过准拜访不宜太多,次数多了就得打折,就算三次
准拜访折合一次正式拜访吧。
  朱怀镜已去财贸处正式上班。这天下午,一到办公室,电话铃响了。朱怀镜拿起电
话筒一接,原来是韩长兴。“祝贺你高升啊!我想请几个兄弟庆贺一下,叫了几个乌县
老乡,你不一定认得,都是很好的朋友。还是放在龙兴如何?”朱怀镜当然也愿去龙兴。
放了电话,马上就打了玉琴手机,说晚上有人请他去龙兴吃饭。好几天没去玉琴那里了,
她有些不悦,朱怀镜不说别的,只死皮赖脸地笑。
  挂完电话,邓才刚敲门进来了。“哦哦,老邓,请坐请坐。”朱怀镜本想叫他邓处
长的,可一出口就成老邓了。邓才刚说:“朱处长,我想把处里的工作向你汇报一下。”
朱怀镜就谦虚道:“老邓,财贸处在我是新课题,我现在脑子里还是茫茫一片,不得要
领。你先拿些文件、资料让我看,过两天我再向你讨教如何?”朱怀镜说的是讨教,其
实他是想自己什么时候要邓才刚汇报,再让他来汇报。邓才刚笑道:“朱处长别谦虚嘛。
你在县里是管过财贸的,这市里财贸同县里财贸,没有质的区别,只有量的不同。也好,
我先找些文件送给你吧。不过有件事,要请你先定一下:就是处里福利费问题。年关了,
大家都望着哩。”朱怀镜说:“我定什么?我俩商量一下吧。现在账上有多少钱?”邓
才刚说:“只有八万多块。”朱怀镜问:“往年你们都发多少?”邓才刚说:“这几年
都是发两千。”朱怀镜又问:“范围呢?”邓才刚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会儿,说:
“你是说发放范围?处里全体同志,加上覃秘书长。”朱怀镜道:“老邓,是不是考虑
一下柳秘书长?”邓才刚说:“行吧。不过我们处多年都没有这样发过。”朱怀镜笑了,
说:“老邓,这种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还是发吧。”邓才刚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多
余了,忙说:“我不是说不发哩。那么,发多少?”朱怀镜就这个这个了好一会儿,才
说:“大家手头都紧。我想,今年就稍微突破一点,每人发五千,你看如何?”邓才刚
说:“你定吧。处里每月都还得给干部补贴两三百,这个因素要考虑到。”朱怀镜说:
“找钱你有办法。”邓才刚抓抓后脑勺:“哪儿啊……”
  福利费的事就这么定了。邓才刚不多坐,说去找找有关文件。一会儿,送了一叠文
件过来,说先看看这些吧,他明天再找一些。朱怀镜直说感谢了。朱怀镜就想邓才刚这
人心眼太实了,也不知叫处里其他年轻人去找文件,硬是自己去找,难怪当了这么多年
的副处长。看了一会儿文件,韩长兴就来电话,问是不是可以走了。两人上了车,直奔
龙兴大酒店。
  到了酒店门厅外面,朱怀镜早瞟见玉琴在大厅里望着他了,却只当没看见似的。两
人进了大厅,韩长兴忙伸手同玉琴握手,说:“梅老总,好久没看见你了。我有几个朋
友在这里聚聚,请你关照啊。”玉琴说着欢迎欢迎,又同朱怀镜淡淡地握了手,说:
“朱处长你好。”韩长兴望了望朱怀镜和玉琴,惊讶道:“原来你们老相识了?我还想
介绍你们认识哩。”玉琴说声二位自便,就走开了。这时,电梯里出来一位小伙子,左
手拿着手机,派头有些招摇,笑嘻嘻地叫道韩处长好。韩长兴就介绍道:“这位是朱处
长。这位是陈清业陈老板,乌县老乡。”陈清业忙握住朱怀镜的手,使劲摇晃,道:
“久仰了,朱处长。请请,楼上请。”朱怀镜就明白今天一定是陈清业做东了。很快到
了三楼,出了电梯,陈清业一路请请,带着朱韩二位往前走。路过兰亭包厢,朱怀镜心
里别是一番滋味。陈清业到了兰亭斜对门的太白轩停下。朱怀镜无意间瞥见玉琴从另一
门电梯里出来了。几天没见,感觉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很有仪态,朱怀镜就走过去说:
“今天全是我们乌县老乡,你不必管。”玉琴说:“你气色不太好,这几天是不是很
累?”朱怀镜笑笑说:“只是应酬多。”玉琴抬手在他肩头弹了弹,说:“去吧,有人
望着你哩。”
  朱怀镜回过身来,见原来是陈清业和乌县驻荆办小熊站在走廊里,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走过去,小熊忙迎上来握手。进了包厢,见还有三位先生,陈清业一一介绍,都是乌
县老乡,在荆都做生意的。介绍完了,小姐递上菜谱。陈清业请朱怀镜点菜,朱怀镜说:
“不好意思,我有个坏毛病,从不点菜。”大家都在谦让,韩长兴就说:“干脆让小姐
拣这里有特色的菜报,谁想吃就说。”小姐便自然选最高档的菜报了。每定下一个菜,
陈清业就大声说好。他越是大声说好,朱怀镜就猜想他越是心痛。朱怀镜善解人意,忙
拿过菜谱,说:“别总是上这些高档菜。我来选几个小菜。”他便做主定了几个蔬菜。
  菜点好了,就先喝茶。陈清业拿出名片盒,双手递给朱怀镜一张名片。朱怀镜自然
也给各位递了名片。他没有给小熊名片,只说:“小熊有我的名片,就不用给了?”听
了这话,小熊便觉得自己是朱怀镜老朋友似的,反倒觉得特别有脸面。其实朱怀镜一直
没有记清他的名字,便说:“小熊,把你的名片还是给我一张吧。我昨天把电话号码簿
掉了,朋友们的电话全在上面。”小熊忙掏出名片递上。朱怀镜说道谢谢,看了看名片,
原来小熊叫熊克光。
  大家说什么话都有些附和朱怀镜的意思,听他说电话号码簿丢了,他们都说这最麻
烦了,那些电话号码,很多都是偶然收集的,可遇而不可求。见这场面,朱怀镜自然明
白他是今天的贵客了,韩长兴成了陪衬。熊克光仍想表现自己同朱怀镜关系不一般,乘
他们说电话号码簿的空儿,忙打断别人的话头,说:“朱处长,上次那事,很感谢你啊!
张书记专门打电话来,要我好好感谢你。”朱怀镜知道他说的是摆平皇桃假种案报道的
事。这小伙子知道隐晦着说这事,还算老练。不过他说什么张书记电话,就是自作聪明
了。别人听不出这话有什么毛病,朱怀镜听得出。张天奇绝不可能亲自给他熊克光打电
话。他最多只配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给他打电话。朱怀镜当然不会让熊克光没面子,便顺
水推舟说:“小事一桩,张书记太客气了。前几天,他给我来过电话了。”两个人客套
着,话题又神秘,陈清业他们听了就觉得高深莫测。他们虽然出来做生意了,到底还算
乌县子民,太知道张书记有多大了。而这样一个人物,听朱怀镜口气,就像他的老兄弟!
老朋友!朱怀镜在他们眼中更加非同凡响了。
  菜还没上,玉琴带着一个男人来了,介绍说:“这位是我们三楼的餐厅经理吴先
生。”又吩咐吴经理:“这位是韩处长,这位是朱处长,其他各位都是二位处长的朋友。
请你好好关照。”玉琴客气几句走了。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陈清业就说:“还是二
位处长的面子大。我们平时在这里吃饭,上菜没有这么快过。”酒喝的是酒鬼。陈清业
举杯说:“感谢两位处长赏脸,特别是朱处长,我们几个兄弟祝贺你高升。来,这一杯
就干了吧。”朱怀镜不想多喝酒,就说:“我是没有量的,就喝一小口吧。”朱怀镜是
贵客,大家也就不便勉强他。接下来,自然是各位依次敬朱怀镜的酒,祝他官运亨通。
敬酒的人干满杯,朱怀镜只干半杯。但韩长兴敬酒时,朱怀镜干了满杯,说这是破例。
这一则让韩长兴觉得有面子,二则让其他各位明白这中间的层次,让他们明白有些界限
毕竟是不可随便逾越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对你敬而仰之。这是朱怀镜多年行走官场
的心得之一。
  朱怀镜同韩长兴原先打交道并不多,这是头一次在一块喝酒,不知他的酒量。喝了
一会儿,就知道韩长兴的酒兴很高,挨次同别人碰杯,话也多了起来:“朱处长,你,
你不错,皮市长赏识你,前程无量!”大家便齐声附和。朱怀镜听着这话,内心很难堪,
忙摇手说:“哪里啊,各位都是人才。特别是韩处长,是办公厅的资深处长,说话是很
有分量的。”朱怀镜这么说,有谦虚的意思,也有为韩长兴护面子的意思。但韩长兴却
来了牢骚,说:“有个屁分量!他妈的谷秘书长现在死了,我本不该说他。但这人也太
没味道了。我在他面前是当牛做马,他家的什么事我不把它安排得好好的?他对我怎么
样?就连他家弟媳,一个字都不认得的,我都为她安排了事做,让她在西区十栋宿舍开
电梯。她只需每天清早六点钟把电梯喀嚓打开,晚上十二点钟再把电梯喀嚓关上,一天
工作时间不到一分钟,工资照拿。可他姓谷的对我如何?”这些话太敏感了,朱怀镜便
举杯说:“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了。喝酒喝酒。”大家便举杯碰了,韩长兴喝了酒,忍
不住又说起这个话题:“朱处长,年龄是个宝,文凭不可少,能力当参考,关系最重要。
你是样样具备啊!我们乌县,就靠你了!”
  老乡在一起喝酒,免不了就是这一类话。而这些话,任何一个外人听了,都会觉得
滑稽好笑的。韩长兴话这么多,做东的陈清业只好望着各位傻笑而已。朱怀镜便主动同
陈清业搭话,问他具体做些什么生意。韩长兴插言道:“这几位兄弟,生意都做得不错
啊!陈老板除了开公司,最近又搞了家酒店。”陈清业忙谦虚道:“一家小酒店,没上
档次,今天不敢请各位去哩。下次请各位屈尊,去指导指导吧。两位处长,我是个直爽
人,说话不绕弯子。如今我们做生意,没有靠山,不行啊!你钱再多,没有几个上档次
的朋友,别人就瞧不起你,你碰上麻烦就没有人救你。如果你二位处长不嫌弃,我就投
靠你二位了。”朱怀镜不习惯别人这么赤裸裸地说话,觉得脸上很不好过,连连打拱,
说:“兄弟言重了。都是老乡,在外地工作,走到一起不容易,互相提携吧!”大家便
齐声说是是,互相提携。越说越来兴头,其他几位也都说要请朱怀镜。他听着自然高兴。
但对这些人他不识深浅,不好贸然答应。再说也该稍稍拿一下架子,就说不要客气,免
了吧。可这几位硬是要请他的客,说乌县老乡在市里就你和韩处长最行得开,我们有事
还要请你二位多关照哩!朱怀镜怕的正是这关照二字。自己现在虽说有些开始走运了,
但官帽子毕竟太小,不是所有事情都办得了的。今后这些人要是有事无事找上门来,也
是个麻烦。就只说有空多联系吧。于是大家都说多联系。又是敬酒不迭。这时,韩长兴
拍拍朱怀镜的肩头,附在他耳边说:“你那老弟瞿林人很聪明,做事蛮不错的。我有个
想法,同你商量一下。”
  因为喝了酒,朱怀镜脑子开始发木,猛然听说瞿林,不知是说谁。但他猜想可能就
是四毛。他真的一直不知四毛叫什么名字,倒是知道他姓瞿。便问:“什么好事?听你
的吧。”韩长兴把身子再贴过来一点,很神秘的样子,说:“我想让瞿林来负责维修队,
现在的人马,我准备全下了他的,再让瞿林重新请人来。”朱怀镜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问:“这样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原来的人马,全是谷秘书长的亲戚。机关每年维修、小改造工程几
百万元,赚头很大。我包你老弟干几年就发大财。我怕什么?我自己一不贪,二不占。
瞿林又不是我的亲戚。当然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你的亲戚。这几年谷秘书长不说别的,光
是维修队给他送的,就不知多少!”韩长兴将头紧贴着宋怀镜,一副阴谋诡计的样子,
其实他的话谁都听得见。朱怀镜怕在场的人听了这话不好,就轻轻说声谢谢,再有意高
声说:“好好,韩处长,我们不谈工作了,酒桌上不谈工作,喝酒吧!”为了表示谢意,
他特地再敬韩长兴一杯。碰了杯之后,韩长兴却端着酒杯半天不喝,豪气喧天地说这说
那。越发语无伦次了。朱怀镜怕他再说什么出格的话来,就抚着他的肩头,很亲热的样
子,说:“韩老大,我们来日方长,再多的话,都放在以后慢慢说。现在你只喝了这杯
酒。千言万语,尽在杯中!”韩长兴想再说句什么,顿时觉得口讷,只好嘿嘿一笑,一
仰脖子喝了这杯酒。朱怀镜见韩长兴的酒已不行了,心里也想着玉琴,就说:“大家酒
都差不多了,今天很高兴,到这里?”陈清业望望朱怀镜,又望望一塌糊涂的韩长兴,
点头会意,说那就谢谢各位了。等陈清业买了单,朱怀镜就同他们一一握手致谢,再一
同乘电梯下楼送韩长兴上了车。
  朱怀镜在酒店外边有意兜了几圈,再去玉琴那里。两人一起往外走,进了电梯,正
好没人,朱怀镜早忍不住了,抱着玉琴亲了起来。可刚下一层楼,电梯停了,两人忙分
开了。却听得一位男人在抱怨保龄球馆吵死人。出了电梯,玉琴说:“我们保龄球馆设
在十楼,的确不妥。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看来九楼只好当写字楼出租了。酒店生意不
好做啊。荆都什么事都是一窝蜂,前些年酒店没有桑拿浴不行,现在酒店光有桑拿浴,
没有保龄球也不行,客人就说你这里没有档次,生意就不会好。唉,怀镜,最近老雷和
我商量,我们还是下决心把塑料厂的地征一块过来,专门搞个娱乐城。要不然,我们酒
店前途成问题。你现在可真的是我们的领导了,要关心我们酒店哩。”宋怀镜笑道:
“我俩还是公私分明吧。这个事,就由雷老总同我说。我光给你出个主意,你们以主管
部门商业总公司的名义,就征地问题,向市政府打个报告,我再帮你们找皮市长,找国
土局、经委、城建等有关部门。”玉琴道:“那好,就这样吧。我俩不谈公事了,只谈
我俩的私事。”她说到“私事”二字,声音就有些发沙,呼吸也异常起来。这时,两人
走进了通往住宅的林间小路,玉琴身子就发起软来。进了门,朱怀镜一把抱起她往浴室
里去。两人你掀我的衣服,我掀你的衣服,顷刻间地毯上就满是长衣短褂,两人早双双
泡在浴缸里。朱怀镜凑嘴上去,却让玉琴拿手堵住了。“谁要你亲,满嘴酒臭!”朱怀
镜越发要亲,用力扳着她的头说:“平日我俩都喝了酒,你怎么不嫌我臭?”闹了一会
儿,玉琴趴到男人身上忸怩着,朱怀镜却笑起来。玉琴问:“怎么了?”朱怀镜稍作支
吾,忙说:“我突然想起蒋介石同陈洁如,两人在洞房里正享燕尔之乐,蒋介石突然翻
倒在床上大笑不止。陈洁如问他笑什么?蒋介石说,我平生有两大心愿,一是统一中国,
二是娶你为妻。今天二愿已遂一愿,怎么不开心?”却见玉琴从他身上滑了下去,懒懒
地沉在水里,头枕在浴缸沿上,背着他。他不明白玉琴怎么又不高兴了,就去撩她。玉
琴冷冷地说:“陈洁如好歹还是人家的老婆,我呢?”朱怀镜没想到玉琴会说这话。这
是他俩平日回避的话题。两人都不做声了,朱怀镜侧身去搂玉琴。两人一动,浴缸的水
便哗地溢了出去。这声音在朱怀镜听来很夸张,顿时有种丧魂落魄之感,不知身在何处。
他想抚慰玉琴,却胸闷得太难受,说不出一句话,就只好用手在玉琴背上轻轻摩挲着。

  清早一去办公室,朱怀镜就同邓才刚说:“老邓,我俩商量一下工作吧。”说是商
量,其实是让邓才刚来汇报。
  不一会儿,邓才刚拿着个本子进了朱怀镜办公室,在他对面桌子前坐下。他便起身
替邓才刚倒了杯茶,老邓连说谢谢了。朱怀镜半天不开口说话,只是递烟点烟。点着了
烟他还不开口,只顾美美地吞云吐雾,望着邓才刚微笑。邓才刚见他不开言,嘴便嗫嚅
起来,想说话了。朱怀镜等他刚想开口,就把烟灰轻轻一弹,说话了:“老邓啊,你是
财贸通了,今后处里,靠你多做工作啊。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虚心向别人
学习。这样吧,请你把处里的工作概况、办事程序,特别是最近要抓的主要工作介绍一
下,我俩共同研究吧。”邓才刚说:“我早就向组织上建议,处里的班子快些定下来,
好让工作正规起来。现在总算你来了,我就松口气了。”邓才刚客套几句,就开始汇报
工作。
  朱怀镜熟悉财贸工作,听起来感觉很轻松。也正因为熟悉,他听了一会儿就心不在
焉了。他私下琢磨起邓才刚这个人来。心想财贸处处长位置空了一年多,老邓一再要求
组织上明确处长人选,说明他事实上也是瞄着这位置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最后终于
从外处派了人来当处长,他心里自然不会很舒坦。可看上去,老邓好像没有半点情绪。
凭直观印象看人,朱怀镜是有过很多教训的。他不得不试着先设想一个人也许很坏,戒
备在先。对邓才刚,他想也只能这样。谁知道这张憨厚的脸庞后面隐藏着什么?邓才刚
在汇报的时候,好几次递过烟来,他都客气地挡回去了,说抽我的吧,便递上他的大中
华。他实在忍受不了老邓那荆山红牌香烟的纸臭味。
  老邓汇报完了,朱怀镜心想工作上的事,处里反正没有多少自主权,得听主管副秘
书长覃原的。他便就工作扼要说了几句,把话题转到处里福利上来,说:“处里工作能
否做好,我看主要还是看同志们的积极性调动得怎么样。说句实话,在荆都,靠我们工
资册上那几百块钱是过不下去的。干部的福利问题,我们得认真研究。得让同志们干起
工作来有实实在在的想头。我们固然不能光靠这个调动同志们积极性,但不抓好这个工
作显然是不行的。我们处里这方面工作,原来是抓得不错的,老邓你们有现成的门路,
要继续发挥作用。是不是还可以考虑开辟一些新门路?我看只要不违背法律,不违背政
策,哪怕就是打一点擦边球也是可以的。”老邓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朱处长的
意见很对。可我这人真的不中用,不善找钱。现在处里账上的钱,都是老底子。我也想
过办法,就是没有实际收效。你关系多,门路广,我们听你的吧。”朱怀镜搞不清邓才
刚是真没办法,还是假没办法。说不定是老邓想把担子全部往他一个人身上推。哪种情
况都有可能,也都在情理之中。不管怎么说,责任的确在他朱怀镜肩上了,他必须想出
好的创收办法来。好在早就想过这事,不然这会儿就卡壳了。他吸了几口烟,略作迟疑,
表示自己下面的意见不太成熟:“老邓,别客气了,我也想了一些办法,看是不是可行。
我想得把创收同工作结合起来,才能不让人说什么。首先,为了便于工作联系,我们可
以编一本全市财贸系统的电话号码簿。再就是将中央、国务院和市里有关财贸方面的文
件汇编起来。电话号码每年都有变动,文件每年也都有新的,所以这两个项目可以每年
都搞一次,每年赚十几万。钱虽不多,好在处里人也不多。还有,明年财贸工作的重点
是加强财源建设,我们可以在各级干部中开展财源建设理论与实践征文活动。找几家赞
助,争取市领导支持,还可以向财政要一笔经费。”邓才刚听完他的意见,非常佩服的
样子,说:“你随便这么一点,就是几个好门路了,况且都同工作紧密结合,怎么搞也
说得过去。我跟着你干就是了。”朱怀镜不知老邓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也只好谦虚几句。
创收问题就点到为止,如今机关搞小钱柜建设,没人说出去什么事都没有,但真的摆到
桌面上就不一定说得过去。有人自己一边捞着好处,一边就去上面告你去了。
  扯得差不多了,朱怀镜提议,就在最近几天抽时间开个全处干部会,好好总结一下
今年的工作,认真研究一下明年的工作。邓才刚说好的好的,你定吧。他客气地同朱怀
镜招呼一声,便起身去自己办公室了。
  朱怀镜独自想着创收的事,到底还是有些得意自己的点子,想到应早点把工作想法
向覃秘书长汇报。照说,应等处里开了会,集中了大家的意见再去汇报。可汇报太迟了
又不好。汇报对于当下级的来说太重要了。大多数领导都喜欢下级多汇报。并不一定在
于汇报的实际内容,重要的是汇报所象征的姿态。他便挂了覃原的电话,覃原客气地请
他过去,他忙收拾起身。刚要出门,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一听,原来是宋达清。“朱
处长吗?祝贺你啊!你有这么大的好事,怎么不告诉我!我请客,敬你几杯吧!”宋达
清在电话里一边哈哈一边豪爽。朱怀镜急着去覃原那里,又不便草草打发宋达清,就说:
“这算什么好事啊!四十岁的人了,当个处长,还值得惊动大家?老宋,这样吧,我等
会儿给你打电话,现在我得马上去司马市长那里。他寅时叫,我不敢卯里到!对不起
啊!”朱怀镜同宋达清说话,就像自由市场的商贩,一张口总没个实价。宋达清一听说
司马市长,立即恭敬起来,说:“是啊,你是干大事的啊,先忙你的吧。”
  朱怀镜敲门进去,覃原正在看文件。他抬头望一眼朱怀镜,说道坐吧,又埋头看文
件。朱怀镜便手足不自在了,不知该不该汇报。覃原拿起一支铅笔在文件上画画,头也
不抬,说:“怀镜你说吧。”朱怀镜就说:“好好。我现在只有个大致想法。过几天我
们处里准备开个会,再过细研究一下。就看覃秘书长有什么具体指示。您是不是有空参
加?”不等朱怀镜说完,覃原把文件夹一收,说:“我带你去见见司马市长吧。”司马
市长办公室就在覃原对门,朱怀镜随他进去了。司马市长正在同人说话,是新任的工商
银行行长。行长见了覃原,忙起身握手道好,又回头朝司马市长点点头,说:“那我就
走了?”覃原就笑道:“我来了你就走了?”行长又同覃原握了手,说:“哪里啊,我
的事汇报完了,就不影响市长了,他这里忙得不得了。”行长走了,覃原就向司马市长
介绍道:“司马市长,我带小朱来见见您。”司马市长握着朱怀镜的手,随和地笑道:
“小伙子年轻,不错。”朱怀镜忙说:“还望司马市长多指示,多批评。”朱怀镜望着
司马市长,想等他的指示。可司马市长不再望他,把目光转向了覃原,说:“老覃,财
政那个事,你有什么态度?”覃原说:“我还是那个观点。”朱怀镜不知两位领导要说
什么事,只是意识到自己坐在这里似乎不太妥当,就先告辞了。出了司马市长办公室,
朱怀镜只觉得迷糊。刚才覃原在电话里很客气,可见了面,他照旧看着文件,好像全不
在乎他的汇报。才说上几句开场白,覃原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带他去见司马市长。说覃
原对他不以为然吗?人家又主动提出带他去见分管的副市长。真说不清覃原对他是个什
么态度。司马市长样子好像也热情,可只同他握了下手,就同覃原说别的事去了。朱怀
镜低头走着,竟下意识里勾了下手指,算算司马市长对他说的话,仅仅七个字。他有些
拿不准自己这个处长今后是不是能够当得自在了。如果司马市长和覃秘书长不信任他,
他再怎么努力都是枉然的。他原打算同这两位领导把关系弄近一点,时不时同他们联络
一下感情。可是看今天这个场面,他那套自鸣得意的公共关系处理系统也帮不上忙了。
A2和B2似乎对他不以为然。他懵头懵脑地下楼来,路过一个办公室的门,随意望了下里
面,却见是韩长兴坐在里面,知道自己鬼使神差走错地方了。韩长兴瞟见了他,忙伸出
手站了起来。好在他也正要找韩长兴扯扯让四毛当维修队包头的事,便将错就错,说:
“我一早就想过来看你,哪晓得一上班就让覃秘书长叫了去,后来司马市长又叫。直到
这个时候才下得楼。”韩长兴说你是大忙人,目光里充满着钦羡。两人就坐下说说闲话。
说了一阵,朱怀镜就问:“韩处长,你说的瞿林那事,怎么操作?”韩长兴说:“这样
吧,你把我的想法同他说说,看他有没有把握搞好。他有把握的话我再同他谈一次。行
了他马上回去物色人马,一过年就上。”
  两人细细划算了一番,就到下班时间了。朱怀镜回到家里,刚坐下,香妹领着儿子
琪琪开门进来了。琪琪叫了声爸爸,没有像往常那样跑过来同他亲热。香妹望了男人一
眼,不冷不热,朱怀镜心里发毛。同儿子说说话,心里慢慢才不再慌乱。这才过去倚着
厨房门同香妹说起让四毛来当维修队包头的事。说到正事,香妹也像没有气了,只问:
“四毛有这个本事吗?”揩揩手去打传呼。朱怀镜猛然想起宋达清还等着他的电话。香
妹放下电话,说:“四毛回电话,你同他说吧。”朱怀镜先挂了宋达清电话:“喂,老
宋吗?实在对不起。刚才向司马市长汇报完了之后,他正好有个应酬,要我一道作陪。
我们再联系好吗?对不起对不起。哦,还有个事,你知道袁小奇现在哪里去了吗?下次
我们会面把他也叫上吧。”宋达清说:“袁小奇现在是云游四方,仙踪不定。我找找他
吧。”朱怀镜故意高声大气,好让香妹在厨房里听得见。他刚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
是四毛回机,他让他马上过来一下。
  朱怀镜又走到厨房门口,望着香妹做饭菜。香妹回头望望他,目光温存多了,嘴上
却仍怪他,说:“你现在扯谎不要起稿子了,张口就来。老宋也是帮了我们大忙的,你
就这么哄人家。”他知道香妹其实很高兴他中午没出去吃饭,便索性发挥起来,“这一
段应酬太多了。晚上龙兴大酒店的雷老总要请,中午宋达清要请。我只好扯谎推脱老宋
了。要不然,我回家你得问我贵姓了。”香妹叹道:“女人啊,嫁人不要嫁太窝囊的,
也不要嫁太出色的。只需嫁个平平常常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最好了。”朱怀镜嘿嘿一
笑,问:“我是窝囊的,还是出色的?”香妹就笑他,叫他别得意忘形了。
  饭菜很快弄好了,四毛也来了。多日不见,朱怀镜发现四毛整个变了样,衣服讲究
多了,头发也打摩丝了。人也大方些,却有些不是味道,坐下来就跷起二郎腿一弹一弹
的。吃饭间,朱怀镜说起了韩处长让四毛当维修队包头的事。四毛听了眼睛一亮,脸都
红了,人也拘谨起来。朱怀镜问他自己有没有把握搞好。四毛搓手摸脚一会儿,说:
“没问题吧。我在别人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见也见得多了。”香妹总是护着这位表弟的,
说:“他几兄弟,就四毛读到高中,人也聪明。”朱怀镜就对四毛说:“这个机会你要
珍惜。下午你去韩处长办公室,他要找你谈谈。大方一点,都是乌县老乡,没关系的。
你回去中午好好想想,做个准备。”四毛就告辞了。
  吃了中饭,两口子就说着闲话。朱怀镜猛然间发现屋里冷冷清清,缺乏生气。再看
看香妹,眼角的鱼尾纹紊乱而深密,脸面很是憔悴。儿子面色略嫌苍白,头发似乎也有
些发枯。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妻儿是这般模样了,胸口隐隐作起痛来。他很内疚,心想
晚上龙兴大酒店的应酬还是借故推掉吧。
  过后几天,朱怀镜都没有时间同雷拂尘、玉琴聚会。玉琴却送了一个征用塑料厂土
地的报告来。朱怀镜草草看了看报告。龙兴大酒店请求征用一亩地,征地费六百万元。
按办公厅规定,报告应送秘书二处,按工作程序送呈有关领导。但有的人与领导关系不
一般,也直接送呈。朱怀镜觉得自己在皮市长面前说得上话,就准备直接去找皮市长汇
报。皮德求已是代市长,比以往更加忙碌了。方明远见了朱怀镜,点头而笑。朱怀镜蹑
手蹑脚进来了,用手指指里面。方明远点点头,示意皮市长在里面。朱怀镜把报告让方
明远浏览一下,就示意一道进去。方明远敲敲门,再推开说:“皮市长,怀镜有事找您
汇报。”皮市长笑道:“小朱呀,多日不见你了,很忙吧?什么事?”朱怀镜就按早就
想好了的话,尽量简洁地汇报了龙兴大酒店请求征用塑料厂土地、扩展服务设施的事。
口头汇报完了,再递上报告。皮市长说:“学习外地经验,鼓励特别困难的工业企业出
卖土地、厂房等,‘退二进三’,异地开发,这是好事,我支持。报告放在这里吧,我
同有关部门通一下气再说。”事情汇报完了,朱怀镜就告辞了。回到办公室,马上打电
话告诉了玉琴。玉琴自然高兴,说事成之后,一定奖励。朱怀镜就笑了起来,问是你们
酒店奖励,还是你个人奖励?玉琴就说他满肚子坏水。
  可是事后一直没有下文。朱怀镜自然不好老是去催问,就托方明远提醒皮市长。方
明远问了一次,没有消息,也不好再问第二次了。朱怀镜只好让方明远留意那份报告,
看最后皮市长怎么签字。很快就是春节了。领导们格外忙。雷老总和玉琴却很着急,只
想早定下来就早动手上项目。朱怀镜就安慰他们,这么几年都等过来了,干脆就等过了
这个春节吧。
  过了春节,正月初八,市人大会正式开幕。大家知道肯定是皮德求出任市长。但在
这之前,外界传闻照样很多,有的说这个会当市长,有的说那个会当市长。朱怀镜作为
大会工作人员,参加若有地区代表团活动。这正好是他的家乡。张天奇是市人大代表,
也参加了会议。代表报到的头一天,朱怀镜就去看望了张天奇。两人说了些客套话,朱
怀镜觉得应去看一下吴之人和葛建元。吴之人是若有地委书记,本代表团团长。葛建元
是若有行署专员。张天奇会意,说:“你去吧,都是老领导,应该去看看。”朱怀镜敲
门进去,吴之人和葛建元正好都在,两人站起来同他握手道好。朱怀镜同吴葛二人都没
有深交,说的便都是些场面上的话。三人正客气着,有人敲门了。葛建元忙去开了门。
进来的却是皮代市长和他的秘书方明远。皮市长很是热情,拱手说:“两位路上辛苦了。
哦,小朱也在?”一一握手。大家忙请皮市长坐下来。皮市长关切地问:“路上还好走
吗?”吴之人答道:“好走好走。这几年市政府抓基础设施建设,公路交通的变化真可
以说是翻天覆地。这说明现在这套政府班子是实干的班子,是坚强有力的班子。”吴之
人轻而易举地就把见面的客套话变成了奉承话。葛建元忙点头附和。皮市长谦虚道:
“还得接受人民代表的检阅啊。”吴之人忙说:“皮市长,我以党性担保,一定维护组
织意图,投你一票。”葛建元也说道:“是是,投你的票。”皮市长就换上玩笑的口气,
说:“不光要保证自己,还得保证你们这个代表团啊!”吴葛二人忙说当然当然。就这
样,由寒暄而暗送秋波而公开摊牌,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完成了。皮市长放心了,再客
气几句就走了。
  不一会儿,司马副市长又敲门进来了。吴之人见了,忙拱手笑道:“司马市长,我
和葛专员保证投你的票。”看来吴之人同司马副市长很随便的。司马副市长同吴葛二位
握了手,笑道:“人也难做。你们来了,我不来看看你们,你们说我这人架子大。来看
看呢?又说我拉选票来了。”吴之人忙认真起来,说:“我刚才还同葛专员说起,自从
你管财贸以来,对我们若有地区关心支持确实很大,我是到处摆你的好哩!领导同志怎
么样,代表们心里清楚。不投你的票又投谁的票呢?”司马副市长摇摇头,笑道:“我
接受人民代表的挑选。好,你们休息吧。”司马副市长像是这会儿才看见朱怀镜,朝他
扬扬手,走了。朱怀镜觉得坐在这里有些尴尬,就告辞了。出了门,又见一位副市长在
敲一个房间的门。朱怀镜本想再去看看几位老朋友的,却发现今天不是串门的日子,就
只好回了自己房间。
  这次人代会还算开得平静,选举皮德求当了市长,原来管农业的副市长成仁同志出
任常务副市长。增选了一位副市长,其他的几位副市长仍然当选。只是会间有代表团临
时动议,提出司马副市长作为市长候选人,经组织做工作,司马自己声明放弃了。没有
太多的花絮。因此说,这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但自此皮市长同司马副市长
之间的关系微妙起来,可人们感受到的却是司马对皮市长更加尊重了,皮市长对司马更
加客气了。后来有好事之徒吃了饭没事干,说司马要是坚持接受人民代表挑选,说不定
能取皮而代之。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皮市长耳朵里,皮市长一笑了之。又有人把皮市长
的笑传到了司马那里,司马也就哼哼鼻子笑了。司马的笑七弯八拐又传到了皮市长那里,
皮市长不高兴的是司马笑的时候还哼了鼻子,他便连笑也不笑了,只是轻轻的哼了哼鼻
子。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人大会已散,代表们基本上走了。朱怀镜接到张天奇电话,说有事要麻烦他。朱怀
镜就去了张天奇住的房间。张天奇为朱怀镜倒了茶,又递上烟,点上,再说:“也不是
什么大事,只是我自己的私事。我这两年在你的母校财经学院读硕士研究生,快结束了,
现在正做论文。真人面前拜真佛,我的文章你是知道的,上不了档次。我马马虎虎搞了
个初稿,我知道过不了关的,想拜托你点铁成金。”张天奇说罢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了论
文。
  朱怀镜接过一看,见题目是《地方财源建设的现状及对策研究》。他随意浏览着,
见文章的素材倒很翔实,文字也干净。心想这恐怕还不是张天奇自己的手笔,他写不出
这样的文章,一定是他的秘书班子代劳的。朱怀镜对这类文章早烦了。但碍着张天奇的
面子不好推脱,就说:“张书记你太谦虚了,这文章很不错嘛!你是直接从事经济工作
的领导,掌握着丰富的实际情况,这样的文章学院派学者是望尘莫及的。我相信你提出
的观点,在他们都是耳目一新的。我说就这样行了,你一定说我偷懒。那我就拿去学习
一下吧。时间上有个要求吗?”张天奇说:“时间倒很充裕,七月份才答辩,只是要在
五月份先交导师看。还有三四个月时间,不急。今天还要麻烦你同我一起去见见我的导
师贺方儒先生。这次人大会前一天,我先去拜访了他,偶尔说起你,才知道他当年是你
的老师,很赞赏你。我同他打了快两年的交道了,知道这位先生性格古怪,从不轻易说
一个人的好。”贺方儒先生是财院的资深教授,现任副院长。凭贺先生治学的认真和为
人的严谨,张天奇别想同他建立什么个人关系。朱怀镜明白张天奇的意思,大凡在官场
上混惯了的人,干什么事情都想靠某种关系讨个巧。就说:“好吧,我也正好想去看望
一下贺先生。”
  车上没有别人,张天奇又同朱怀镜说起读研究生的事:“我其实不想赶这个时髦的。
但我只是个专科生,而如今在场面上走,起码得是个本科生才说得过去。我就想补一下
文凭。后来一想,补本科也是两年,读硕士也是两年,那不干脆一步到位算了?后来真
的读上了也觉得不亏。导师要求严,我这两年还真学了些东西哩!”朱怀镜其实知道在
职研究生是怎么回事,不过混个文凭,往脸上贴金而已,谁认真读书?可见张天奇发着
感慨,他当然只好做个人情,说:“是啊,你张书记有这么多年的实际经验,再来学理
论,是别人不可比的。想我们当年读书,从书本到书本,从概念到概念,死记硬背,苦
不堪言。要是现在再回去读书,效果肯定不一样。”这时朱怀镜想起应给贺教授打个电
话,贺教授对他的造访很欢迎。
  财院有些偏,路上走了三十多分钟才到。贺教授满头白发,脸很瘦,身上的西装不
太得样式。若是不知他的身份,这外相显得有几分潦倒。师母李老师从里屋出来,满面
春风,同张天奇招呼一声,就打量着朱怀镜,说:“胖了胖了。”朱怀镜笑道:“饱食
终日,无所用心,学生惭愧啊!”贺教授摇头说:“怀镜读书勤奋,工作也一定是敬业
的,怎么可能无所用心呢?只是我相信现在像你这样的好干部只怕不多。”张天奇一个
人有些冷场,就附和道:“贺院长算是了解学生的。怀镜同我共事多年,我对他太了解
了。他真是个好同志。都是贺院长教育得好啊!”张天奇好像生怕显得不敬,硬要叫贺
院长。贺教授一笑,说:“我的学生,有的成了大官,有的成了大贪。谁不是老师教过
的?”朱怀镜一听这话,知道贺教授还是那种改不了的怪脾气,忙打圆场,笑道:“贺
老师总是喜欢开玩笑。”师母像是看出了张天奇的窘态,就说丈夫嘴巴就是不上路,尽
说些不中听的话。张天奇忙故作轻松,很佩服的样子,说:“哪里啊,贺院长说的都是
金玉良言呢。”贺教授也不谦虚一句,只望着朱怀镜说:“怀镜,现在大家都在赶时髦,
攻硕士、攻博士,你怎么不来?我很难收到你这样的学生啊!”听了这话,朱怀镜耳朵
根都发红了。因为这话太伤张天奇的面子了。他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圆场了。倒是张
天奇从容应对,说:“怀镜的水平很高,不用再来学了。他有原来的底子,加上实践经
验,博士的水平都够得上了。不像我这种人,没读多少书,再不抓紧补上,就要被时代
淘汰了。”朱怀镜见今晚的谈话不太投机,不知贺教授还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就有
意岔开话题,问他二老身体怎么样?要好好保重。又问起他们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又
有意同师母扯些家常话。张天奇时不时很得体地插上几句,消解着自己的无聊。贺教授
不太顾及别人,见这会儿没他说话的份,就独自微合双眼,手在沙发沿上悠然敲着。朱
怀镜见了贸教授这神态,正是抽身的托辞,就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告辞了。贺老师
也该休息了。”分手时,贺教授又对朱怀镜说:“你有兴趣的话,还是来攻个学位吧。
你要读就直接读博士,目前博士中间的假货毕竟还是少些。”朱怀镜不知怎么回答,只
好说谢谢贺老师器重。
  张天奇坚持要把朱怀镜送到宿舍楼下才回宾馆。因为今晚的活动有些不是味道,分
手时朱怀镜不知说什么好,就问张天奇是不是还在荆都呆几天?他得请一请,尽尽地主
之谊。张天奇说:“还得活动几天。就不麻烦你了,你忙你的吧。”朱怀镜低头上楼,
猛然想起张天奇前天在讨论会上的发言,不禁好笑。张天奇口口声声说,开了人大会,
真的坐不住了,只想早点把会议精神带回去,带领全县人民大干。现在会开完了,他却
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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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 来自《苍天在上》

黄江北对局势的分析,却没有田卫东那么乐观。他现在又来找夏志远,找到老城区古文物市场,夏志远正在一家专营古瓷器的小店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个小口广肚的青花瓶。黄江北不分青红皂白,便把他“绑架”上了车。夏志远在车上大发雷霆:“我现在歇病假,你什么也甭跟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听。”黄江北笑道: “我说过我要跟你说什么吗?”“那你这是干什么?”“请你坐车溜达溜达,不行?”说话间,车已经到了夏志远家门前。上了楼,进了房间,夏志远撒开了叫道:“黄江北,我俩的缘份到头了。听到了没有?你别再跟我说什么。”黄江北笑道:“吼,吼得好,我今天就……去看看 

第十七章 振荡和处理单元 - 来自《惊人的假说》

“预言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特别是如果它涉及未来的话。”到此为止我很少谈及可能解决捆绑问题的方法。一个物体(或事件)的不同特征在脑中对应于不同的神经元发放。捆绑问题即如何将这些神经元捆绑在一起。如果在一个感知时刻察觉到不止一个物体,这个问题就显得尤为突出。捆绑的重要性在于它可能至少对某些类型的觉知是必需的。在第十四章曾提到捆绑可能通过有关的神经元的相关发放来实现。一种非常简单的相关发放形式是所有牵涉到的神经元同时以一种节律形式发放(虽然节律对相关而言并非本质)。图57是一个理想化的例子,它显示了……去看看 

第三章 抗辩(下) - 来自《纽伦堡大审判》

30  被告席上,阿图尔·塞斯一英夸持坐在阿尔贝特·斯佩尔身边。塞斯一英夸特威一副无框眼镜,面色苍白,一头灰褐色的头发,一副颓丧的神态。当斯佩尔吸引人们注意时,人们几乎没有注意到塞斯一英奇特的离去。根据吉尔伯特的智力测试,此人思路敏捷,并有纳粹心态中所不多见的直觉能力。奥斯维辛指挥它各道夫·霍斯出庭作证后,邓尼茨和戈林都指出,霍斯是德国南方人。他俩声称,普鲁士人绝然干不出这种事来。吉尔伯特问塞斯一英夸特怎么看。“德国南方人具有赞同狂热主张的激情和想象力,”’塞斯一臾夸待解释说,“但是他天生的仁爱之心阻……去看看 

第35章 - 来自《至高利益》

计夫顺有些急了:“那……那就不要民主与法制了?这……这可是你一直强调 的。”   贺家国火气更大:“还民主与法制?老计,你别给我绕了,你什么时候搞过民 主与法制?啥事不是糊弄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吧,我现在认了,只要实际效果了!”   通过电话后,恰好在场的沈小阳小心提醒说:“贺市长,我姐夫他们的土办法 可狠着哩,镇上郝老二那几个地痞现在还被押着修路,都快两个月了,一个个被晒 得像鬼似的!”   贺家国挥挥手说:“这事我知道,不这么干怎么办?就看着郝老二他们今天抓 人家的兔子,明天扒国家的公路?四处横行霸道?!”他苦笑了一下,自嘲道,“ 抓……去看看 

1946——中华民国三十五年丙戌(2) - 来自《中华民国史事日志》

6.1(五,二)  甲、蒋主席电马歇尔,同意由军调处派员赴长春,惟不允立即下令停止国军前进。  乙、马歇尔提出调解东北问题新方案。  丙、民主同盟代表罗隆基访周恩来,商时局。  丁、国防部成立。  戊、青年军开始离营复员。  己、中国石油公司在上海成立。  庚、航空委员会接收上海、广州、汉口中国航空公司机航设备。  6.2(五,三)长沙电,湘灾严重,零陵四月份饿毙一千七百七十八人。  6.3(五,四)  甲、蒋主席自北平回抵南京(过济南时曾停留四小时)。  乙、马歇尔与周恩来长谈六小时。  丙、吉林国军进占桦甸。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