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国画》

  几天以后,朱怀镜才知道玉琴被收审了。他并不吃惊,只是心里莫名其妙地紧张,
似乎自己也会有什么麻烦。这天,朱怀镜在家里吃晚饭,神色很严肃。香妹怕他心里有
什么事,也不敢多问他。一家三口埋头吃饭,只听得筷子磕碰碗碟的声音。吃完了饭,
只有两口子在场了,朱怀镜认真地望了香妹一眼,说:“香妹,可能有事要发生。你在
外面不论听到什么,都要挺住。”香妹脸都吓白了,半天才问:“什么大事?说得这么
可怕?”朱怀镜说“要说事情都是针对皮市长的。也许别人会通过整皮市长身边的人,
达到整皮市长的目的。我既然身在官场,既然受到皮市长的器重,必要的时候,就免不
了受委屈。”他把事情说得很严重,却又并不具体说些什么。朱怀镜明知道自己是在故
弄玄虚,可说着说着,便真的进入了某种情绪,觉得自己很高尚,很气节。见香妹太害
怕了,朱怀镜又安慰了她几句,就说去皮市长家看看。朱怀镜出门时,香妹站在门口,
望着朱怀镜的背影,半天不关门。
  王姨开了门,客气地笑了笑。客厅里照样只开着灰暗的壁灯,没有看见皮市长。王
姨把门掩了,用嘴努了努里面。朱怀镜明白,皮市长一个人在书房里。王姨带着朱怀镜
走到书房外面,敲了门,告诉说:“老皮,怀镜来了。”皮市长靠在皮圈椅里,抽着烟。
朱怀镜立即紧张起来,意识到也许发生什么严重事情了,因为皮市长本来早已戒了烟的。
皮市长示意他坐下:“怀镜,你来得正好。现在情况越来越明显,有人把矛头指向我。”
皮市长逼视着朱怀镜,朱怀镜第一次见识到皮市长的威严。他安慰道:“皮市长,你把
心放宽些。桥归桥,路归路。皮杰的事就是皮杰的事,让他们查去好了。说得那个些,
皮杰现在人在何方都不知道,他们查也是白查。”皮市长很生气的样子,说:“有人说
龙兴收买天马娱乐城,是我皮德求一手操纵的!”朱怀镜说:“怎么可以这么说呢?这
件事我最清楚了。总得实事求是嘛!”皮市长微微一笑,说:“我估计有人会来找你问
些情况的。雷拂尘在里面说你找过他,专门谈龙兴收买天马娱乐城的事,而且说你是去
传达我的意思。”朱怀镜显得非常气愤:“雷拂尘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我是同他闲扯的
时候,偶尔说到这事的。这并不违法呀?皮杰也是同我在一起玩的时候,随便说到他想
把娱乐城卖给龙兴大酒店。这也不违法呀?说到底这只是桩商业买卖,是他们双方谈拢
来的。即便皮杰没有你这个特殊背景,买卖也得成交。价格合理不合理,同别人没关系,
都是他们双方自己谈判的。皮市长你放心,随便谁来找我,我都是这个说法。”皮市长
满意地点点头:“环镜,对你,我是放心的。”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裴大年和袁小
奇这两个人怎么样?”皮市长前后两句话,听上去就像没有联系,朱怀镜却是心领神会。
那意思就是说,对你朱怀镜放心,对裴大年和袁小奇就不太放心了,同时暗示朱怀镜在
中间做些工作。朱怀镜虽是明白了皮市长的旨意,却又不便明说自己找他们两位说说。
这等于点破了皮市长的担心,那样倒像是他知道皮市长同裴袁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事似
的。他略加沉吟,才没事似的说:“裴大年约了我好多次了,说要请我喝杯茶。今天他
又约了我,我说今天没空,答应他明天晚上。袁小奇有些日子没回荆都了。他在荆都的
分公司的经理黄达洪,是我的老部下、老乡,很尊重我。袁小奇对这位姓黄的很信任。”
朱怀镜这番话不着边际,不过他相信皮市长听得懂。皮市长果然听懂了,意味深长地望
了朱怀镜一眼,递过一支烟来:“怀镜,梅经理在里面倒是没多说什么,也没说你找过
她。她倒算个女中豪杰,自己做事自己当。一个好同志,叫皮杰害了,可惜。”皮市长
很是惋惜。朱怀镜看皮市长的眼神,内心有些尴尬。皮市长说:“怀镜,今后一段时间,
我不叫你来,你就不要到我这里来了。”朱怀镜会意,含含糊糊说:“我在外面会注意
的。”
  从皮市长家出来,朱怀镜没有回家,去了银杏园宾馆。看看时间还早,便打了裴大
年电话,约他来一下。裴大年说行行,二十分钟就到。这二十分钟,朱怀镜是踱着步度
过的。他脑子里很乱,要考虑一下怎么同裴大年说话。他想找裴大年,说是为了皮市长,
倒不如说是为他自己。裴大年平时办事出手大方,但毛病就是嘴巴不紧,喜欢在外面吹
牛,说自己同哪位领导关系如何如何的好。如今谁都明白,有钱的人同有权的人关系好
意味着什么。朱怀镜想来想去,情况非常,只好直话直说。
  裴大年敲门进来,向朱怀镜道好。朱怀镜客气地握了他的手,为他倒了茶,说:
“我问你,最近在外面听到别人说皮市长家什么事吗?”裴大年显然没想到朱怀镜会问
这话,猜不透他的意图,支吾好一会儿,才谨慎地说:“听倒是听到些话,我是不太相
信。高干子弟出国是很平常的事,朱厅长你说是不是?”朱怀镜说:“问题是有人在中
间搞鬼,想打皮市长的主意。像皮市长这种身份的人,是谁想弄倒就弄倒的?虎死还余
威在哩!何况皮市长远远没有到要收拾残局的地步。给你说个故事,是真事。我原来在
乌县当副县长时,有位建筑包头,赚了不少钱。可是就一件事,他把自己弄垮了。有年,
他承包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赚了不少。后来有人举报卫生局长和人民医院院长收了
他的贿赂,找他到检察院问话。他经不住检察院那一套攻势,就把给卫生局长和人民医
院院长送钱的事招了。结果,卫生局长和医院院长都被判了刑。这样一来,谁还敢包工
程给他?从这以后,他就再也揽不到工程了。没隔多久,检察院又以偷漏税收的罪名,
把这包头抓了,判了他七年徒刑。”裴大年哼了哼,表示对这包头的不屑,“这种人,
太不会玩了。这是最大的犯规嘛!若是我碰到这种事,就是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会说嘛。
说了有什么好处?害了朋友,也害了自己。”
  听了这话,朱怀镜知道达到目的了,用不着再明白地交代他什么了。他便避开这个
话题,只同裴大年闲扯,扯得两个人像亲兄弟一般。裴大年巴不得有这样一位官运亨通
的年轻副厅长同他如此亲密,高兴得不得了。两人扯得很晚,裴大年临走时说明天去看
看皮市长。朱怀镜叫他这一段别去,只要心里向着皮市长就行了。裴大年点头不止。
  朱怀镜想明天再约见一下黄达洪,请他近日专程南下一趟,向袁小奇渗透一下皮市
长的意思。其实朱怀镜对袁小奇并不担心什么,因为他深知其人其道。就凭袁小奇目前
的身份,相信他也不会轻易让自己充当尴尬角色的。夜已深沉,他没有半点睡意,玉琴
那双深深陷进去的眼睛,总在黑暗中哀怨地望着他。即使在约见裴大年时,他心里也总
在想着玉琴。不知铁窗里的玉琴怎么样了?她是不是更加消瘦了?她是不是也在想着他?
多么可怜的女人!想着玉琴平日里千般的好,朱怀镜禁不住潸然泪下。

  朱怀镜每天都担心检察院的人会来找他,日子过得战战兢兢。人也日见清瘦了。部
下见他瘦了,都说他身材越来越好了。
  皮杰、雷拂尘、玉琴成了荆都市最近的热门话题。他们的故事一百个人说出来有一
百个版本。起初流传最多的是皮杰的故事,故事里除了金钱,自然要加上女人。玉琴出
事后故事也编得越来越呈桃红色。朱怀镜听到的可能是个足本故事,说玉琴美妙动人,
男人见了没有不掉魂的。她没有结婚,也从没正经谈过男朋友,可她床上从没少过男人。
又说有位市领导的秘书,长得一表人才,总在外面拈花惹草。有回,玉琴同这位秘书在
舞会上认识了,两人相见恨晚,当天夜里就滚作一堆了。玉琴从此便用大把大把的票子
养着这位领导秘书,她自己也从这位秘书手上得到不少好处,很快就从一个服务员提到
酒店经理位置上。朱怀镜听到这些话,又气愤又惶恐,自然不敢解释半个字。好在故事
里这位秘书并不姓朱。
  三个案子迟迟不见有什么结果,人们却仍然兴致勃勃地传播着与案子有关的故事,
版本日益翻新。经济案子都是很复杂的,不可能很快结案。重要犯罪嫌疑人皮杰至今不
知身在何方,看来这三个案子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才水落石出了。听说雷拂尘得知皮杰
一直没有下落,便一再翻供,使案子更加显得扑朔迷离。三个案子是联在一起的系列案,
玉琴再怎么坦白交代,也不可能将她的案子先结了。朱怀镜突然发现很长时间没听见别
人在他面前说玉琴的故事了,心头暗自紧张起来。他意识到,也许越来越多的人已经知
道,同玉琴相好的那个男人就是他,而不是哪位领导的秘书。朱怀镜真有些度日如年了。
  就在他诚惶诚恐的时候,检察院终于找上门来了。不过,因为朱怀镜毕竟是位副厅
级领导,检察院不好随便找他问话。这天下午上班不久,检察院厉副检察长很客气地打
电话给他,问他能不能安排个时间,想找他了解皮杰、雷拂尘、梅玉琴的有关情况。朱
怀镜心里一惊,语气却很镇静,满口答应了,只是他坚持请检察院的同志到财政厅来,
他手头工作忙,走不开。厉副检察长说行,马上就来。
  放下电话,朱怀镜手忍不住有些发颤,心脏总是很不争气地怦怦跳。他是一急就想
大便的,立即就屎急尿慌了,便钻进厕所去大便。大便完了,又洗个冷水脸。他将脸浸
在冷水里,用毛巾使劲搓,搓得两颊发红。这样一折腾,朱怀镜放松了。细细一想,自
己同这三个案子并没有关系,没有必要这么紧张。他对着镜子梳了下头发,正正衣冠,
作深呼吸,气沉丹田,然后从容地出了厕所,端坐在办公桌前,拿出一个文件夹来批阅,
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
  听到了敲门声,朱怀镜很有修养地应道:“请进。”正好是厉副检察长同两位检察
官。朱怀镜合上文件夹,再站起来同三位一一握手,说着客气话。三位入座,厉副检察
长就开门见山了:“耽误你时间了朱厅长。关于皮杰、雷拂尘和梅玉琴的案子,可能朱
厅长也听说过了……”朱怀镜马上笑道:“我听说的都是路边社新闻。外面有人说,皮
杰带了几个亿的公款逃了,都是从财政厅直接划走的。外界传闻都是百姓说朝廷,想当
然,荒诞不经。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厉副检察长也笑了,说:“现在外界说法很
多。说明群众很关注这几个案子。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也追得紧。所以,我们检察院感
到压力很大,还请朱厅长多支持才是。”朱怀镜问:“不知我能帮上什么忙?”厉副检
察长说:“朱厅长,先请你别有什么误会。据雷拂尘交代,说皮杰、他雷拂尘自己还有
梅玉琴他们同你的私交都不错。我想请你谈谈,是不是掌握一些同他们案子有关的情
况。”朱怀镜便把他同三个人的交情说了。在朱怀镜的嘴里,皮杰很贪玩,也很够朋友。
雷拂尘办事老成,人很豪爽。玉琴开朗大方,办事泼辣。这些显然不是厉副检察长他们
想听的。果然,厉副检察长很讲究措词地发问了:“朱厅长,我们想核实一个具体细节。
据雷拂尘交代,说在龙兴收买天马娱乐城之前,你同他说过这事,是吗?”朱怀镜想都
没想,爽快地回答了:“对,说过。”厉副检察长问:“你能详细说说当时的具体过程
吗?”朱怀镜先是笑笑,再说:“我不清楚这同案子有什么关系,但我仍然愿意说说。
皮杰同我常见面,在一起要么吃饭,要么喝喝茶。有天他同我说,天马公司的摊子铺得
太大,顾不过来,生意做得红火,有人看不过,老是挑刺。又说他爸爸对他的娱乐城天
大的火,叫人封过,事后见面就说他。所以,他不想再经营它了。想来想去,打算同龙
兴大酒店谈谈,看他们那里吃得下不,卖给他们算了。我说这个主意好,也免得皮市长
经常为你这个娱乐城操心,而且毕竟你的身份特殊,影响也不好。他便开玩笑,说我也
同他爸爸一个鼻子出气,老是教训他。这事是在闲扯的时候扯的,他说了,我听了,就
这么回事。后来,我同雷拂尘扯谈时,我便随便说到皮杰的这个想法。雷拂尘听了很感
兴趣,说他原来还在龙兴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以为皮杰肯定不会把这么个好地方
脱手的,他就只是一厢情愿地想想罢了。至于后来他们是怎么谈的,最后是什么价格成
交,我就不清楚了。”厉副检察长点头斟酌再三,才问:“皮市长事先知道这事吗?”
朱怀镜便明白厉副检察长的真实意图了。果然有人想把矛头指向皮市长。他回答说:
“这个我就说不准了。按常理说,皮市长毕竟是皮杰的父亲,儿子有什么事,会同父亲
说。但据我了解,皮市长两个儿子,他最欣赏的是去美国留学的二儿子皮勇,他对皮杰
一向严厉。皮杰也知道父亲不喜欢他,没什么话同父亲说。皮杰不太住在家里,几乎很
少同父亲碰面。我知道皮市长的夫人王姨,为他父子俩的关系还很伤心。”厉副检察长
所有的提问,都被朱怀镜这么轻巧地敷衍过去了。厉副检察长最后感谢朱怀镜,说耽误
了他的时间。
  送走厉副检察长他们三位,朱怀镜舒了口气,又不禁为自己应对自如而得意。他又
钻进了厕所。这回是如释重负地小便,听着顺畅而流的水声,他感到特别痛快。对着镜
子再次整理自己,感觉这张脸瘦是瘦了,却仍然很精神。他发现自己到底是个腰杆子邦
邦硬的大丈夫,没什么能难倒他。他想今天回家吃晚饭,在家里好好睡一觉,同香妹说
说话。这一段,他天天服用秦宫春,却从来没有萌生春意。面临这种局面,哪有心思风
花雪月?有时,他甚至为自己的荒唐懊悔不已,发誓今后再也不沾别的女人。这会儿,
他想着回家睡觉,竟有些蠢蠢欲动了。
  下班回家,不见香妹,却见她的包放在茶几上。知道她回来了,便喊了两声。不见
回答。朱怀镜便往卧室里去更衣,隐隐感觉阳台上有人。过去一看,正是香妹坐在那里,
低着头,双肩微微耸动。也许她听到什么话了?朱怀镜心里一阵慌乱,在她身后默默站
了一会儿,又问:“说话嘛,只是哭,叫我怎么办?”香妹嘤嘤地哭出声来了:“全世
界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朱怀镜装着糊涂:“知道什么了?”香妹眼泪汪
汪地抬起头来:“你说清楚,你同梅玉琴到底是怎么回事?”朱怀镜笑了起来,说:
“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哩!我比你还早些听说梅玉琴的事哩。最初说她同方明远,后来又
听说她有谁谁,反正说跟她好的男人多着哩,就是没听人说她同我。我跟你说过,有人
在搞鬼。梅玉琴同我、方明远、皮杰,都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了解她,她既不是贪得无
厌的受贿犯,也不是风流浪荡的坏女人。她阴差阳错地落到这步田地,我想中间自有隐
情。现在她落难了,人人都向她吐口水!”香妹鼻子一哼,说;“你倒蛮同情她!难道
她是被抓错了?”朱怀镜说:“我并不是说她抓错了。在同一个罪名下,不同的人有不
同的具体情况。哪怕是杀人犯,有时他杀的人的确该千刀万剐,但他照样犯了死罪。小
梅是受了贿,但她决不是个见钱眼开的罪犯。这事我同你说清楚了,希望你相信。现在
人家落了难,我们不要帮着别人损人家。”香妹又哭出声来了,“我不是听一个人说,
你叫我怎么相信你?”朱怀镜说:“为什么在别人没出事的时候没人说,现在才有人说?
明显是有人在搞鬼嘛!”香妹低着头说:“相信不相信,都没什么意思了。”朱怀镜不
再说什么,一个人上床睡。香妹没有上床来,她去儿子房间了。
  朱怀镜的日子过得很没有生气了。在厅里,他似乎依然是位受人尊重的副厅长,部
下们见了他总是点头微笑着打招呼。可他总感觉自己从容走过之后,那些同他点头微笑
的人,也许正回头神秘兮兮地望着他的背影。晚上回家也总是一个人睡。香妹没什么话
同他说,他想同她说些什么又总是搭不上火。这天夜里,一个人睡着很没有意思,便索
性起床去了银杏园。
  银杏园的床宽大而柔软,躺上去便萌生某种欲望。朱怀镜拥被侧身而卧,闭上眼睛
就想起玉琴了。他下了床,在地毯上不安地走动,像发了瘾的吸毒者。外面歌舞厅传来
幽怨的歌声。朱怀镜马上想起了李静,那位丰腴香艳的伴舞女郎。他用被子蒙着头想了
好久,隐隐记起了李静家里的电话号码。可是真要挂电话他又有些害怕了,心里怦怦直
跳。最后他咬咬牙,还是抓起了电话。“喂,你好,我李静。”听着这饴糖般甜而柔滑
的声音,朱怀镜手直发抖。他胆怯了,放下了电话。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床头,唇焦口燥,
又恨自己怎么这么胆小,无可奈何,他去了洗漱间,正像《红楼梦》里说贾琏,两个指
头儿告了消遣。
  回到床上,脑子木木地躺了一会儿,感觉全身都在瓦解、崩溃,心情便灰暗起来。
悔恨像浑浊而肮脏的洪水,汹涌而来,没头没脑地淹没了他。他悔恨刚才的无聊,悔恨
自己做过的很多事情。他熄了灯,让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
  几天以后,朱怀镜接到市纪检委电话,说是明副书记请他去一趟。朱怀镜说马上就
来。放下电话,他感觉双腿有些发虚,不知道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内心由猜疑到担心,
进而是恐惧了。因为有些领导干部就是被纪检委传唤时被检察院收审了,而且这边人一
被扣,那边搜查办公室和住宅的人马就赶了去。朱怀镜越想越害怕,便想想自己办公室
和家里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没来得及想清楚,车已到了纪检委了。踏上纪检委办公大
楼的台阶,朱怀镜又想上厕所了。他左右一看,见一楼的厕所在最栋头。越往栋头去,
光线越暗,朱怀镜有种走向地狱的感觉。呼吸一会儿厕所里卫生丸的气昧,感觉才轻松
些。上了二楼一问,有人告诉他,明副书记在小会议室。朱怀镜推门进去,见明副书记
已坐在里面了,还有两位干部。发现并没有检察院的人,他心头稍微轻松些了。明副书
记正同两位干部说着什么,没有马上打招呼,等朱怀镜说了声明书记久等了,他才站起
来,伸过手来握手。
  “请坐吧,”明副书记自己也就坐下了,“怀镜同志,找你来,有些事情想了解一
下。请你配合组织。”听说配合组织,朱怀镜便猜到这回不是了解别人的事,而是他自
己的事了。心里不免又紧张起来,脸也有些发热了。“行,明书记想了解什么,尽管指
示。”明副书记望着他,脸色和蔼,目光里却透着严肃:“怀镜同志,你的工作,组织
上是满意的。这个我们今天就不多说了,只了解一些具体问题。龙兴大酒店的总经理梅
玉琴被检察机关收审了,你一定知道了。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同梅玉琴的个人交往情况。
在座的都是纪检委的同志,你不必有什么顾虑,如实说吧。”朱怀镜心里又开始打鼓了,
他知道纪检委不会随便过问干部这类问题的。他几乎不及细想,本能地开始自我保护:
“我同梅玉琴很熟。要说交往,无非就是大家在一起聚一聚,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值得
细说。”明副书记笑了笑,说:“怀镜同志,你应该清楚,要是真如你说的,我们没有
必要问你这个问题。何况,你们的个人关系还很可能同其他一些事情有牵连。请你好好
想想。”朱怀镜越发紧张了,却仍不想如实说出他同玉琴的关系。他认定这是两个人的
事情,只要两个人中间有一方不承认,别人是没有办法弄清楚的。何况现在还没有迹象
表明玉琴已公开他们的关系了。他即兴编了一个他同玉琴如何认识,如何交往的故事。
他承认自己同玉琴的关系比较密切,这都是因为玉琴同他说过自己的身世,她是个孤儿,
没有任何亲人。他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关心和爱护。玉琴也像对自己哥哥一样尊
敬他。明副书记当然没有因他的故事而感动,而是亮出了底牌,“怀镜同志,我看你是
不准备如实说清问题。你看看这是什么。”明副书记叭地将一叠照片摊在桌上。朱怀镜
下意识地微微抖了一下。这都是他和玉琴的一些合影,多是亲亲热热搂在一起的。他立
即明白,这些照片一定是检察院从玉琴住宅里搜查出来的。他没有话说了,额上渗出了
汗珠。会议室里没有一点声音,气氛很尴尬。
  “怀镜同志,”明副书记语调温和起来,“这个问题,组织上并不准备追究。组织
上对干部是爱护的,是珍惜的。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啊!检察院把这些照片交给我们
后,我们是严格保密的。我们请你自己谈这个问题的目的,一是想看看你个人的态度,
二是向你敲敲警钟。怀镜同志,组织上对你是寄予厚望的,你一定要自珍自重啊!”
  朱怀镜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却仍然保护着尊严,用纯粹的官话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虚心接受组织上的批评。对这个问题,我将深刻反省,并愿意接受任何处分。”明
副书记说:“现在还没到谈处分的时候。这个问题先谈到这里。下面请你谈谈你同皮杰
的关系。”听明副书记这么一说,朱怀镜反倒松了一口气。可他马上又意识到,也许纪
检委真正想了解的是他同皮杰之间有什么问题。刚才过问他同玉琴的事,可能只是想先
在心理上制服他。好在他心里有底,知道自己同皮杰的案子没有任何瓜葛,便很诚恳地
说:“皮杰走到这一步,我是没有想到的。也可以说,我的警惕性不高吧,对他没有任
何察觉。不过,要说到我同他的关系,只是很好的朋友关系。”明副书记显然不想听他
说这些,打断了他的话,“听说你有辆私车,可以说说来历吗?”朱怀镜回道:“那车
是皮杰的。”明副书记问:“皮杰怎么想着要送车给你?”朱怀镜马上申明:“不是送
的,是他借我用的。这是辆旧奥迪,他不用了,一直闲着。有回扯谈的时候,说到车子
的事,他说我平时自己有事用公车也不太好,就说把这旧车借我用。我想也行,反正他
也不用,闲着也是闲着。有辆旧车平时应急也方便些。我这人就是这样,自己有事,不
用公车的。”明副书记先不问这车到底是不是借给他的,却问皮杰是什么时候把车借给
他的。朱怀镜想了想,说:“去年三四月份吧,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对了,你们可以看
看我的驾驶执照,正好是办证那会儿借给我的。”朱怀镜说着就掏出了驾照,递了过去。
明副书记迟疑一下,伸手接过了驾照。他瞟了一眼驾照,就交还给朱怀镜。明副书记说:
“这么说来,皮杰借车给你,没有任何目的?”朱怀镜笑了起来,说:“我看不出他有
什么目的。以皮杰的特殊身份,他有什么事用得着求我?”
  明副书记想了想,又问:“怀镜同志,我们不会随便怀疑一个同志。据我们掌握的
情况,你在龙兴收购天马娱乐城的事上,帮过皮杰的忙。说得更明白一点,是有人反映
你向雷拂尘和梅玉琴做过说服工作,还打着某位背景人物的牌子向他们施加过压力。因
此,可以这么认为,在这桩使国家财产蒙受巨大损失的不公平交易中,你可能充当了某
种不应该充当的角色。”朱怀镜很吃惊的样子,说:“明书记,这个问题请组织上一定
弄清楚。你关心皮杰借我车用的时间,是不是怀疑皮杰是用这辆旧车作为向我的回报?
我请组织上注意一个基本事实,他借车给我,同龙兴收购天马娱乐城,时间上差不多相
隔一年。他借车给我时,根本就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把自己雄心勃勃要建起的娱乐城卖
掉。至于我是不是帮他做了说服工作,我向检察院的厉副检察长解释过,相信他一定向
你汇报过。我现在还可以把过程一五一十地汇报一次。”明副书记点点头,他便将上次
同厉副检察长说过的话原原本本重述一次。明副书记显得十分的善解人意,说:“组织
上愿意相信每一位同志,但你要经得起组织上的相信。我们也希望情况就是你说的这样。
怀镜同志,我再问问你,真是这样吗?没有人指使你同雷拂尘和梅玉琴去说这事?”朱
怀镜说:“反正皮杰从来没有让我去说。我想象不出还有谁会叫我去说了。”朱怀镜自
然明白,他们一再暗示的这个人就是皮市长,但他一定要让这话从明副书记嘴巴里出来。
明副书记考虑了下措词,很方法地说:“这个……我们想弄清的问题,就是要维护领导
同志的威信。有人反映你打着皮市长的牌子,压着雷拂尘和梅玉琴接受皮杰出的价格。
这事也许皮市长自己并不知道,可在外面影响很不好。”很明显,对皮市长下手的人已
经形成一股势力了。厉副检察长是这个态度,明副书记也是这个态度。明副书记口口声
声要维护领导同志的威信,事实上却只想给皮市长罗织罪名。朱怀镜很清楚,他要是顺
着这些人的意思,把皮市长抖出来,对他自己没有半点好处,反倒会落下个恩将仇报的
骂名。于是,他很感慨的样子,说:“领导同志的日子也真不好过啊!明书记,你们考
虑领导同志的威信,我非常拥护。我在皮市长身边工作的时间长,皮市长平时对部下要
求严格,人倒还随和。可是,他在皮杰面前就完全是位严父形象。大家都知道,‘两会’
期间,天马娱乐城被封了,关门整顿了几天。就是皮市长亲自下令,让公安去封的。皮
杰很怕他父亲,简直不太敢见他的面。所以,要说皮市长插手龙兴收购天马娱乐城的事,
我是不会相信的。”
  明副书记看看时间,说:“我们当然希望情况如此。这样吧,你回去以后,把今天
向我们谈的情况写个报告给我。给你两天时间,够了吧?”朱怀镜没想到还要写个报告,
心里不太情愿,也只好接受了。说得好听些是写报告,其实就是写交代反省材料。
  朱怀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猛烈地意识到今天是自己这辈子最
屈辱的日子。朱怀镜同玉琴到底不是可以大白于天下的事,别人可以代表组织一本正经
地先教训你一通,然后马上跑去同他自己的情妇幽会。谁叫你背时倒运?朱怀镜准备快
些写好给纪检委的报告,早些交差早些了却心事。可是打开微机,真不知怎么写了。关
于同玉琴的事,怕白纸黑字让人抓住铁的把柄;关于同皮杰的事,也怕措词不注意让人
钻了空子。两桩事情都很简单,本来两三千宇就可以交代清楚,他却一稿再稿,反复斟
酌,仔细推敲。直到深夜两点多钟,这份三千来字的报告才让自己满意。打印一份出来,
再仔细检查一次,觉得已经过得去了,便将微机里的原稿删除了。望着微机屏幕上一片
空白,仍是疑神疑鬼,便又删除了备份文件,心里这才安稳。找来信封封好报告,放进
自己的公文包里。一个人睡觉。被子冷得像泼了水,朱怀镜缩作一团,忍不住轻声地嗨
嗨叫唤。被窝慢慢暖和了,才好不容易睡去。
  第二天醒来,感觉头痛脑热。他知道自己病了。他不想让香妹知道,想勉强撑着起
来。可是,在他下床穿裤子时,突然两眼一黑,重重地栽了下去。香妹听得响声不对劲,
忙赶了过来。其实摔下去以后也就清醒了,朱怀镜却闭着眼睛不想马上起来。香妹没说
话,蹲下来扶他。摸着他的身子,烫得像炭火似的。香妹也就不再赌气了,说:“你是
病了。感觉怎么样?”朱怀镜说:“没什么,可能只是感冒。”说着就让香妹扶着起来
了。他还想穿好衣服,香妹一再坚持要去医院,朱怀镜也就同意了。他也正想躺在那里
好好休息几天。香妹打了个电话,小陈马上开车赶了过来。
  走的时候,朱怀镜让小陈把公文包带上。去医院一检查,他患的是重感冒,高烧四
十一度。医生说朱厅长体质好,耐热,要不一般人到这么高的体温,早发狂了。朱怀镜
勉强笑笑,感觉却是越来越不行了,发现眼前的人都有几个脑袋。诊断完了,医务人员
都走了,香妹也去了医生值班室。朱怀镜叫过小陈,“我公文包里有个信封,麻烦你送
到纪检委去,交给明副书记。你说我病了,住院了,就不亲自送了。”小陈走后,朱怀
镜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朱怀镜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他体内的感冒病毒慢慢清除了,而关于他的一些谣言
却像暴发性传染病的病毒,在以几何倍数裂变。几乎全厅上下都在交头接耳,说朱厅长
被检察院和纪检委找去谈了话,他的问题很严重。至于什么问题,自然有很多种说法。
说法再多,也是万变不离其宗,无非金钱和女人。种种源自财政厅的消息,在外面打了
一个转,就丰富多了。最精彩的说法是朱怀镜被关起来了,被逮捕时的情节很有戏剧性。
  朱怀镜自然听不到关于他的种种谣言。他这次虽是小病一场,人却像从另外一个世
界回来的。他有种不好准确表达的感受,好像一切都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包括部下
的笑容和眼神。他把这种感觉深藏起来,脸上依然是和蔼的微笑。人们又在电视里看见
了朱怀镜,仍然器宇轩昂的样子。有人便以为原来关于朱怀镜的种种说法都是谣言。有
人却说朱怀镜不是没问题,只是一时弄不倒他。只要有靠山,再大的问题都会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香妹在他住院的时候对他还算体贴,自他出了院,她又冷冷的了。这些天,
香妹想必又在外面听说什么话了,回家以后脸色更是难看,只是照样不太同朱怀镜搭腔。
从厅长和几位副厅长的脸上他是不可能看出什么的,他们都是道行深厚的人,轻易不会
让人看破半点玄机。可是他无论置身何处,似乎空气里都弥漫着某种怪异的东西,叫他
浑身不舒畅。
  终于有一天,皮市长打电话请他上家里去一趟。仍然是在皮市长的书房里,皮市长
接见了他:“怀镜,因为我家的事,让你受委屈了。”皮市长满脸歉疚。朱怀镜第一次
发现皮市长的脸上又多了三块老年斑,两边太阳穴各一块,右边耳根下还有一块。朱怀
镜说:“哪里呢?皮市长对我的知遇之恩,栽培之德,我从没报答过啊。我只是如实反
映情况,没有顺着他们的意思为你栽赃而已。”皮市长叹道:“情况我都知道了,你是
承受了不少压力的。有人想把我整倒啊!怪只怪我有养无教啊!没有皮杰的事,谁想弄
我也弄不倒。告诉你,最近市里的班子会有变动。我会去政协担任主席。市长由司马同
志接任。人大李主任退休,政协张主席去人大负责。他们没有完全弄倒我,但也总算可
以满意了。”朱怀镜很气愤:“怎么会这样安排!”皮市长笑了笑,很放达的样子,
“也好啊,我正想好好休息休息了。这么多年,一直忙忙碌碌,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
你不同啊,怀镜,你还年轻,很有前程,一定要继续努力,不可以学我这么消极。”朱
怀镜很不理解:“怎么会是司马出任市长呢?他在现任政府班子中排在后面啊。”皮市
长说:“司马能力强,组织上任用他我是从内心里服从的。怀镜,今后多向司马同志汇
报啊。”朱怀镜感觉到皮市长这是在试探他,便说:“皮市长,我想,你到政协去以后,
干脆把我也调去,任个政协副秘书长,也好继续为你服务。”皮市长连连摆手,“绝对
不可以。你还没到休息的年龄,怎么想着去政协呢?我说怀镜,你要向方明远学习。方
明远比你就活多了,他任财贸处长后,同司马同志关系搞得很不差。现在司马要当市长
了,方明远很快会上去的。”朱怀镜琢磨皮市长的话,觉得他对方明远也许是有看法了。
难怪皮市长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方明远从没露过面!朱怀镜万般感慨地说:“皮市长,
我一个农家子弟,自小吃苦。参加工作这么些年,干到了副厅级,满足了。别说我胸无
大志,我没野心。市长你别说我这人狂妄,再大的领导,也还得有个我是否看得起的问
题。我最看不起那种从后面搞人家的人。”皮市长点点头说:“怀镜,我就看重你的仁
义和忠厚。但是,怀镜,你还年轻,不要全由着性子,要讲策略。你记住我的一句话:
为官之道,贵在用忍。怀镜,我了解你这个人就行了,在外面没有必要强作一头,灵活
些吧。皮杰没有下落,他们三个人的案子就结不了。看来是场马拉松了。所以说,怀镜,
事情还没有过去啊。”朱怀镜听懂了皮市长的意思,便说:“皮市长放心,无论怎样,
我都是那些话。实事求是嘛!”
  朱怀镜告辞的时候,王姨亲自为他开门。临出门,王姨拉着他的手,很是动情,像
位慈母,“怀镜,你要好自为之啊!事事小心,处处谨慎。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
事。老皮和王姨我对你都是抱有很大期望的,你要好好干啊!”听着王姨这番话,朱怀
镜鼻子都有些发酸了。
  过了几天,朱怀镜接到通知,去中央党校学习半年。现在皮市长也左右不了朱怀镜
的命运了,只叫他学会进退揖让之道。

  朱怀镜从党校学习回来,正是盛夏季节,荆都闷热得像个火炉子。他的心情比这天
气还要坏上十倍。他原来分管的工作早已分解给其他各位副厅长了,现在重新安排他分
管机关工会和离退休工作。他原来大权在握,现在只是摆样儿了,走在财政厅的办公大
楼,人都像矮了半截。也没有从前那么忙了,呆在办公室里,成天只是读书看报而已。
人也慵懒了,总想打瞌睡。不需要经常出去应酬,下班便呆在家里。香妹就像过早地到
了更年期,脾气躁得很。两人偶尔睡在一起,也是公事公办。没有玉琴的消息,就连演
义色彩的街头传闻都听不到,不知她变成什么样儿了。朱怀镜原来觉得朋友很多,现在
他们都很忙,没时间同他见面了。只有裴大年来看过他,是想咨询一件事。裴大年问他,
到底当人大代表好,还是当政协委员好,因为人大和政协都想吸收他。朱怀镜说都无所
谓,哪样都行,因为做生意的,只是为了有个政治身份,有时候方便些。裴大年硬要他
拿个倾向性意见,朱怀镜就说,反正都一样,你就不如当政协委员算了,因为皮主席对
你到底了解些,说不定还可以给你个政协常委。裴大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就说干脆
当政协委员算了。
  四毛不再在政府维修队做事了,因为韩长兴不再是行政处长了。这天晚上,四毛找
上门来,先是问他哥哥的生态农业园还要不要搞下去。朱怀镜现在听起来简直是件滑稽
的事。他说就算了吧,上半年收成,请你哥哥算个账,我按正常收成补差价。他说到这
里停了一下,看看四毛是否客气几句。见四毛点着头不做声,他的话也就硬了起来,说
从下半年起,他自己爱种什么种什么吧。四毛说那就这样吧,语气就像在外交谈判桌上,
全然没有从前的那种敬畏。朱怀镜便在心里冷笑,暗想如今就连四毛也可以随便对他怎
样了。他不想再同四毛多说一句话,准备下逐客令了。不曾想四毛还有话说。他说他自
己现在没事做了,想在荆都租个门面做生意,只是手头钱不够,想问表姐、姐夫借些钱。
香妹问他要借多少?四毛支吾半天,说还差十四五万,想问表姐借十万块钱算了。香妹
听了嘴巴张得天大,望着朱怀镜。朱怀镜一听就明白了,四毛是想要回他先后给他们的
十万块钱。朱怀镜真后悔自己帮了这个小人。他说了声你问你表姐有没有钱借吧,便起
身去了书房。四毛没有从香妹手上借到钱,说了些难听的话走了。朱怀镜一个人呆在书
房里生气。可他没法去说香妹什么,都怪他自己现在落魄了。
  日子看不到任何起色,朱怀镜真有些心如死灰了。他去过皮家几次,每次都碰上皮
主席在研习书法。皮主席总是有意回避谈论任何实际话题,他对朱怀镜已不可能有什么
庇护。围绕权力人物,都会形成一个生态圈,衍生各类物种。权力人物一旦失势,生态
圈就不复存在了,那些赖以生存的物种就会退化、变种、迁徒、绝迹。其实也没有必要
描述得这么复杂,老话一句就够了:树倒猢狲散。听说陈雁在荆都不太好呆了,也就不
做记者了,成了袁小奇的秘书,常随着袁老板满世界飞。记得袁小奇曾经给陈雁看过骨
相,说她今生必将大富大贵。她现在跟了袁小奇是否就是大富大贵了?她富肯定早富了,
贵却未必。原来乌县送给皮主席家的保姆小马也走了,据说乌县给她安排了个正式工作。
王姨说自己现在也还动得了,不用再请保姆了。只有圆真大师还经常往皮主席那里去坐
坐,陪皮主席谈佛论道。皮主席现在多过问宗教工作,倒也是业务对口了。荆山寺有些
重大佛事活动,皮主席总是欣然前往。最近还出任了“荆山寺敬造释迦牟尼佛功德委员
会”名誉主任。
  偌大一个世界,如今似乎只有书房属于朱怀镜了。每当他独坐在书桌前,总感觉这
逼仄的书房容不下他内心里疯长的孤独。一天深夜,他突然从似睡非睡中惊起,莫名其
妙地感觉到了某种希望。他马上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原来的工作日志,那是别人看不懂
的密电码,是他精心编制的“公共关系处理系统”。他一个一个人琢磨,一次一次摇头,
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帮他走出困境的人。原来因为皮德求的原因,这套系统崩溃了,就
像电脑出现了病毒。但他仍不死心,后来一连几个夜晚都在研究这套瘫痪的系统,可总
是令他沮丧。最后,他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在张天奇身上。
  倒霉的倒霉了,走运的照样在走运。张天奇新近又有高就,调荆南市任市委书记。
荆南市是荆都市的南大门,那里出过好几位大干部,是块风水宝地。大凡调往那里任一
把手的,别人都会刮目相看。张天奇调任新职,也没有给朱怀镜打个电话。朱怀镜犹豫
再三给张天奇打了电话去祝贺。张天奇却是满口哈哈腔,说难哪,这里工作基础好,要
开创新局面,有压力啊!朱怀镜知道张天奇说荆南工作基础好,其实是因为前任书记刚
被提拔为荆都市的副市长,接替司马市长管财贸。朱怀镜不得不佩服张天奇,人家原来
不光同皮德求处得好,同市里的其他领导都处得好,不至于像他朱怀镜,只紧跟一个人,
太不保险了。
  这几天召开市委全会,张天奇开会来了,朱怀镜想见见他。朱怀镜帮过他太多的忙
了,现在自己陷入僵局了,他也应该帮忙斡旋一下。他相信凭张天奇现在的地位和能量,
完全可以帮帮他。可是朱怀镜仍有些矜持,不想显得太没有面子。会议头三天,朱怀镜
按兵不动,想看看张天奇是否会打个电话来。只有四天会议,直到第三天下午,仍不见
张天奇打个电话来。朱怀镜便有些心寒了,想这世态人情真是没法说去。他晚饭都没胃
口吃,一个人在书房里长吁短叹。时间一分一分钟过去,他感觉心窝里的肉在一块一块
地掉。思量再三,硬着头皮去了张天奇下榻的宾馆。
  敲门进去,张天奇热情地站起来同他握手,笑道:“好久不见了,怀镜越来越精神
了。”这几个月,朱怀镜经常可以听到别人说他越来越精神了,其实是他比原来瘦多了。
他心里苦涩难言,脸上却灿烂得很,“哪里啊,倒是张书记你越发显得年轻了。”张天
奇笑道:“我长你好几岁啊,还年轻?”朱怀镜说:“你不光年龄年轻,政治生命更年
轻。你是地市领导中惟一有硕士文凭的知识型领导,前程不可限量啊。”张天奇显然爱
听这话,却谦虚地点着朱怀镜摇头而笑,然后又说正准备读博士。朱怀镜很是佩服的样
子,说张书记的好学精神太可嘉了。张天奇自然是说哪里哪里,似乎从来没有过朱怀镜
替他捉刀硕士毕业论文的事。
  两人客气话说了一大堆了,张天奇端起茶杯喝茶,才记起应给朱怀镜倒茶。朱怀镜
摆手说不用了,要喝自己来。张天奇到底觉得不倒茶太失礼,硬是倒了杯茶。张天奇说
“怀镜啊,我新到荆南,困难很多,还要你们财政厅多多支持啊!”朱怀镜很难为情的
样子,笑笑说:“张书记,这话你早几个月说,我朱怀镜做得到,现在,情况不同了。”
朱怀镜猜想张天奇装糊涂也许是为了避免尴尬。这事说来的确不是味道,可朱怀镜今天
打算厚着脸皮了,便拉开了话题,把自己现在的处境道了个明明白白。张天奇低头听着,
不时感叹一句:“怎么这样?”朱怀镜说完了,张天奇便豪气冲天地安慰道:“怀镜,
没关系的,目前情况只是暂时的。你还年轻,一定会柳暗花明。”
  朱怀镜需要的不是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但又不好贸然求他,便先试探道:“张书
记,以你的意见,我现在该怎样办?”张天奇一副老谋深算的表情,说:“韬光养晦,
伺机而起。”朱怀镜听着身上便起鸡皮疙瘩,心想这哪是什么高见?朱怀镜今天是下了
很大决心才来的,不肯轻易罢手,便只好直话直说了:“张书记,老弟正是落难的时候,
还指望你提携啊!”朱怀镜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张天奇却仍装糊涂,只当这是客气话,
哈哈一笑说:“老弟真会开玩笑,你是市委管的干部啊,我怎么去提携你?”朱怀镜笑
道:“张书记,谁不知道你在上面的面子?你是说得上话的。”张天奇仍是推脱,“怀
镜,慢慢来吧。只要有机会,我会替你说话的。”
  张天奇开了这张空头支票,朱怀镜暗自咬牙。口上不再提这事,只再同他聊些别的
话。两人正漫不经心地聊着,朱怀镜突然说:“上次处理那件事的时候,龙文带了个笔
记本来见我,上面记载着他给你活动经费的情况,金额、时间、地点、你说了什么、他
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前后一百三十五多万。我当然不相信他的,怕他带着到关键时候
给你添麻烦,就请他把本子放在了我手里。哪天有时间,我还是把它找出来给你吧,万
一弄丢了就不好了。”
  张天奇的脸色早已红黑如枣了,听朱怀镜说完,他便很是冤枉的样子,非常气愤地
说:“这个龙文,没想到他也从中捞了这么多!当初真该让他陪着向吉富一道去了算了。
现在向吉富是死口无对了,也没办法对龙文怎么样了。只怪我识人不准啊!怀镜,感谢
你啊。你找到那个本子,就把它交给我吧。”朱怀镜答道:“行。”
  张天奇的语气体贴多了,却仍绕了个弯子,不让自己显得像是被朱怀镜吓唬了:
“怀镜,你自己有个具体设想吗?我想你要在市直厅局里面回旋,可能难度大些。你可
以考虑到地市去任个职嘛。”朱怀镜早就想过干脆趁自己年轻,到地市去干几年。换个
环境,说不定又是另一番天地。不过这会儿张天奇说出来了,他也不想表现得很愿意,
倒显得穷途末路似的。他仰天长叹一声,说:“实在不行,也只好这样了。”张天奇便
说:“你如果愿意去地市,我倒可以做做工作。不过你也不要太急。我知道你受了些牵
连,尽管没你的事,影响肯定是有的。这就需要冷却一段,让人们淡忘那些事情。再就
是还有个运作过程。我想至少要六七个月吧。你还年轻,再委屈个半年没问题的。我是
你这年纪,还只是正处级哩。”两人谈得越来越投机,聊到很晚,尽兴方散。
  朱怀镜回家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忍不住发笑。只好这么卑鄙了,谁让张天奇是这
种货色呢?洗澡完了,仍是去了书房。他找出龙文的那个本子,翻开看了看,感觉就像
玄奘从西天取回的原版经书,太珍贵了。拿着这个本子仔细玩味一番,再用个牛皮纸信
封小心装好,锁进柜子里。
  运作过程漫长而复杂,颇多周折曲直。直到次年二月,朱怀镜听到准确的佳音:市
委准备安排他去梅次地区任地委副书记。财政厅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是厅长,他专门跑
到朱怀镜办公室,神秘兮兮地祝贺了一通,又真诚地表示了遗憾,说不能同这样一位好
同志共事了。过后几天,几乎全厅的人都知道了这事,因为朱怀镜感觉部下们的表情有
了些微妙的变化。
  香妹仍是不见欢颜。有天夜里,朱怀镜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籍,香妹进来了,冷冷地
说:“你又开始走运了,祝贺你。”朱怀镜听她的语气有些怪,问:“你今天怎么了?”
香妹说:“这一年多,你不太顺,我如果离开你,别人还以为我这人没良心。现在你时
来运转了,我俩好好商量一下吧。”朱怀镜说:“商量什么?已经过了一年多,还计较
什么?”香妹说:“我是没什么同你计较的了。你一个人去当你的官,我一个人带着儿
子过。”朱怀镜有些急了:“你怎么这么犟呢?发生过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这两年
对我的教训太大了。你还担心什么呢?”香妹却很冷静:“不同你在一起,我就没什么
担心了。”这个晚上,两人就这么一来二去,说了个通宵,总是这些话,没有个结果。
  三月初,朱怀镜的正式任命通知下来了,香妹就下了最后通牒,说要是协议离婚不
成,她就单独向法院递状子。朱怀镜便只好采用缓兵之计,说他现在刚刚接到任命通知,
就忙着办离婚,说来不像话。等他正式上任以后,两人再作商量。香妹只好答应了。
  最近组织部的几位部长很忙,一时抽不出人送朱怀镜去报到,他便在家静候。自然
又有朋友要设宴为朱怀镜饯行。那些很忙的朋友,现在又有空闲了。有了这番经历,朱
怀镜不太愿意应付这些场面了,越发觉得自己同玉琴、李明溪、曾俚、卜未之几位感情
的珍贵。可他们如今死的死了,疯的疯了,走的走了,落难的落难了。每念及此,朱怀
镜总百般感怀。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拜访。上门来的多是从梅次专门赶过来的地直部门和
县市领导。对这些未来的部下,朱怀镜倒十分客气。每次送走客人,朱怀镜都要把他们
的名片拿出来再细细看一次,一个个再对一次号,回忆一下谁是谁。这很重要。下次碰
上,能一口叫出他们的名字,会让他们受宠若惊的。香妹只要有人上门来,总把苦脸扮
作笑脸,看座倒茶很是周全。每次几乎让朱怀镜产生错觉,以为香妹不再赌气了。可是
等客人一走,香妹又是个冰人儿了。
  有天晚上,张天奇专门打电话来,问朱怀镜东西找到了没有。朱怀镜说早就找到了,
因为考虑一时碰不了你的面,就把它烧了。张天奇沉默了几秒钟,才问,烧了?马上就
对朱怀镜表示了感谢。朱怀镜感觉出了张天奇的怀疑,他拿不准那玩意儿是否真的化为
灰烬了。朱怀镜需要的就是张天奇的怀疑。接完电话,朱怀镜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突然
觉悟起来,好像没有必要躲着那些要宴请他的人。他似乎对朋友的含义有了全新的诠释。
这回没有张天奇这样的朋友,他是翻不了身的。第二天,倒是他自己打电话约了柳子风、
严尚明、宋达清、方明远、黄达洪、裴大年等各位,在天元摆了一桌,说是感谢各位领
导、各位兄弟长期以来的关照。朱怀镜这一桌摆了,下面的宴请就接着来了,自然是朋
友们逐个儿轮流做东。朱怀镜便又成天云里雾里了。醉眼朦胧间,朱怀镜感觉朋友们胸
前挂着的高级领带随时会变成一柄剑,飞将过来。
  宋达清请客那天,他亲自开车来接朱怀镜。车上没有别人,宋达清问朱怀镜想不想
见一见玉琴?朱怀镜早已不再为这事难堪了,只是长叹一声,说怎么见得了她?宋达清
说他可以安排。朱怀镜说那就明天去吧,他现在随时都可能离开荆都去梅次。
  要去见玉琴,朱怀镜有种想哭的感觉。回到家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痛痛快快地
让眼泪流了个淋漓尽致。第二天,宋达清来接他驱车去了看守所。朱怀镜在一个小会议
室里等候。这里当然不是探视室,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加上宋达清的帮忙,朱怀镜享受
着特别待遇。没等多久,门开了,玉琴进来了。门被人拉上了,玉琴站在那里不动,很
陌生地望着他。她头发理成了短短的西瓜皮,脸蜡黄而浮肿,眼睛像小了许多,身上的
蓝棉袄显得臃肿。朱怀镜从来没有想到玉琴会成这个样子。他想象她只会是瘦了,而不
是全身浮肿。他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就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她的手冰凉。朱怀镜
伸手摸摸玉琴的脸,像摸着晒得半干的蔫萝卜。他本来早想好了许多话,这会儿都说不
出来了。他的浪漫在顷刻间被堵在喉头下面了。没有比玉琴现在这番模样更能让人害怕
生活的真实和残酷了。两人说不出太多的话,只是手握在一起使劲地捏。当玉琴让人领
走时,望着她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朱怀镜感觉是在同她永诀。巨大的悲怆叫他浑身冷飕
飕地发麻。
  开车出来,朱怀镜靠在座椅里半天不说话。宋达清也说不出什么安慰话,只是让他
想开些。朱怀镜在宋达清的膝头上拍了几下:“达清,能不能把车借我用一会儿?”宋
达清望了一眼朱怀镜,说:“你这状态,开车行吗?”朱怀镜说:“没问题,我只要静
一静。”宋达清便说:“那好,你小心点。我就在这里下车。你别管我,我有办法回
去。”
  宋达清下了车,朱怀镜掉过车头开到荆水河边,然后沿河溯水而上。车开得很慢,
就像散步。这些日子,他的命运出现了转机,一年多的郁闷总算到了头,可他的心情仍
然复杂得像这个纷乱的世界。有时独自面对漫漫长夜,他会突然发现自己的灵魂其实早
就沉沦了,可在世人眼里,他依然体体面面、风风光光。香妹提出离婚,他烦恼了几日,
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只是担心闹起来影响不好。今天见玉琴成了这番模样,他内
心感到了真正的痛楚。在最倒霉的日子里,他甚至想过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是不是老天
对他的报应?
  这时,远远的看见一个人,长发披肩,穿着宽大得不合身的羽绒中褛,背着画夹,
低着头,一偏一偏,踽踽而行。朱怀镜身子不由得沉了一下。是李明溪!朱怀镜加快车
速,开到李明溪身边停下,上前重重地拍了他一板。回过头的是一张陌生的脸,白了他
一眼。等这人绷着脸甩开他,低头走了,他又依稀觉得这张脸真在哪里见过。朱怀镜抬
起头,望着炫目的太阳,恍恍惚惚,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于长沙韭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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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同盟国的作战计划 - 来自《制空权》

法国和比利时的总参谋部制订的作战计划是十分简单的:保卫莱茵线,在前线其它地方攻击。他们的地面部队分成三个大的集团军群:  1.北方集团军群:这一集群包括统一指挥下的比利时集团军及两个法国集团军。比利时集团军由5个军、2个摩托化师和3个骑兵师组成;2个法国集团军包括8个军,5个摩托化师和9个骑兵师。北方集团军群总计包括13个军、7个摩托化师和8个骑兵师。在动员要求中要求这一集团军群沿两条线展开:比利时集团军在列日和讷夫夏托之间,两个法国集团军在里尔和斯特内之间展开。在战争开始时第二线与第一线用预先安排的调动……去看看 

第07章 - 来自《省委书记》

31  大山子机关旧楼小礼堂里,前来参加座谈的下岗工人代表早已到齐。因为潘书记迟迟没到,座谈会还没开起来。组织会议的工作人员焦急万分。工人代表们却异样地保持着沉默,神色一律十分严峻地安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开发区一位姓姜的副主任解释道:“对不起……潘书记在路上被耽搁住了……他马上就到……” 工人代表们却面面相觑,不做任何表态。   马扬一赶到机关,就让丁秘书去查了一下第一批下岗的人员中,到底有多少省市级的劳模。“接到您的电话,我马上让有关方面用电脑搜索了一下,列入这一批下岗名单的省市级劳模,只有一……去看看 

悲剧的诞生 21 - 来自《悲剧的诞生》

让我从劝告的口吻转回到适宜于沉思者的心情,再说一遍:我们只能从古希腊人知道,悲剧的突然而神奇的苏醒对于一个民族的内部生活表示甚么意义。同波斯作战的希腊人,是一个信奉悲剧秘仪的民族;这个敢于作战的民族,就需要悲剧精神作为不可缺少的灵药。谁能想象:这个民族,经过几个世纪来深受酒神之灵最剧烈的震动,刺激到心灵深处之后,竟能够同样剧烈地流露出最朴素的政治热情,最自然的家乡之爱,最原始的战士气慨呢?固然凡是在酒神的热情显然如野火燎原的场合,往往可以看到:这种热情在摆脱了个性桎梏之后,首先表现为逐渐侵害政治本能,浸假而成……去看看 

人口原理 第十八章 - 来自《人口原理》

在人口原理的作用下,人类经常处于贫困的压力之下,由此而使我们寄希望于来世--受苦受难的状态不符合我们先知先觉的上帝的观念--现世也许是唤醒物质,使其转换为精神的一伟大过程--有关精神的形成的理论--肉体需要带来的刺激---般法则带来的刺激--在人口原理的作用下生活困苦带来的刺激。人类困苦不堪地生活着,经常处于贫困状态,且几乎毫无希望在这个世界上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人类生活的这样一幅图景,似乎会使人不可避免地把希望寄托在来世上。与此同时,在我们前面考察的那些自然法则的作用下,人类又必然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诱惑,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