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梅次故事》

  陈香妹的调动手续还没办好,任命她为梅次地区财政局副局长的文件却已下发了。这在梅次历史上算是破了天荒。拿缪明的话说,这叫特事特办,梅次迫切需要这样一位财政局副局长。那天地委研究干部时,议到陈香妹了,朱怀镜请求退席回避。缪明笑笑,说:'回避什么?你不发言就是了。'其他几位领导也都附和说,是啊,不用回避。古人还讲用贤不避亲哩。朱怀镜在座,谁还能说什么?自然一致同意陈香妹同志任财政局副局长。

  吴飞案发以后,地委领导层那儿,表面上还看不到什么异样。他们照样头发梳得油光光的,优雅地钻进轿车里,去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翻来覆去发表几点意见。所谓无三不成文,他们通常是讲三点意见。领导们是很讲究祖国传统审美哲学的。

  外界传言却很不中听,多是说陆天一的。有的说他被关起来了,有的说他吞安眠药自杀未遂,有的说他想潜逃美国被公安部门在首都机场截住了。原来陆天一上荆都开了几天会,没有在梅次电视新闻中亮相。后来陆天一终于又在电视里作指示了,老百姓照样在电视机前指指点点,说他一下子老了许多,人也没精神了。

  赵一普不断带来外界的种种传言,朱怀镜听了总是淡然一笑。赵一普怕言多有失,有时忍着不说。朱怀镜便时常不经意地问:'群众很关注吴飞的案子是吗?'赵一普便明白他的意思了,就说说外面的议论。朱怀镜听得用心,表情却是不在乎的样子。

  地委领导们该开的会照样开,只是开得比以往简短多了。每次开会,总是缪明先说几句,其他同志再简单发个言,最后又由缪明提纲挈领,归纳几条意见,拍板了。似乎这些从政多年的领导们,一改积习,说话不再拉开架势启承转合,尽可能言简意赅。

  朱怀镜事后想起开会的情境,总感觉自己另外还有一双眼睛,趴在窗外,往会议室里张望。只见缪明一个人谈笑风生,其他人都表情肃穆。一股阴冷之气在会议室里弥漫。

  缪明的中心地位从来没有如此突出过。要是原来,像讨论陈香妹任命问题,不可能缪明一个人说了算的,陆天一说不定就会发表不同意见,尽管他也许会说得很委婉很艺术。朱怀镜知道,像陆天一这种德行的,关键时候是不怕得罪任何人的。当然往桌面上摆,这就叫做原则性强,或者说是有魄力。

  有天下午,朱怀镜听得走廊外面有人喧闹。仔细一听,有人要找朱书记,办公室的同志不让他进来。那人就说,我是朱书记请来的,不信你看看报纸。朱怀镜听出来了,原来是枣林村的陈昌云。他忙推开门,出去打招呼,'啊呀,是昌云呀,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呢?我派人去门口接你嘛。对不起,对不起。'办公室的同志不知是怎么回事,只好退了回去。

  真是有意思,陈昌云果真进城开店来了。他的饭店就叫'杏林仙隐',开在地委机关正对门。才开张,朱怀镜进进出出哪会注意?'朱书记,我是响应您的号召啊。有您一句话,我们余书记、尹县长都很重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县里派人替我联系了门面。我想请您有空去店里坐坐,指导指导。'陈昌云说。

  朱怀镜听着就觉得好玩,没想到自己还要去小饭店指导工作。可他欣赏农民的朴实,答应有空去看看。又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把秘书小赵的电话号码给你,你可以打他电话。怎么样?生意还好吗?'

  '刚开张,还行。我不懂行,听人家说,梅阿人喜欢吃新鲜,新店都有三日好,怕只怕吃几天就厌了。'陈昌云说。

  朱怀镜说:'你菜做出特色,服务好些,会红火的。'

  这时,邵运宏过来请示工作,见陈昌云来了,很是意外。朱怀镜笑道:'运宏,你说的那段佳话,现在开始了。昌云进城开店来了,就开在机关对门。'

  '是吗?昌云你落实朱书记指示可是不折不扣啊。'邵运宏说。

  朱怀镜说:'运宏,等会儿带昌云去你那里坐坐,看他需要什么帮助。'他说着又心血来潮,交代邵运宏,'你同宾馆联系一下,我请昌云吃晚饭。你、小赵、杨冲几个作陪。'

  陈昌云哪敢留下来吃晚饭?忙说:'朱书记您太忙了,哪有时间陪我吃饭?算了算了,我心领了。'

  朱怀镜笑道:'哪有这个道理?我去你家,你那么客气。你到我这里来了,就不可以吃饭了?你先去运宏那里坐坐,过会儿我叫你。'

  邵运宏汇报完了,就带着陈昌云出去了。快下班了,邵运宏又过来了。朱怀镜便说:'你同小赵先过去,我带昌云来。'

  邵运宏又去带了陈昌云过来,再叫上小赵,一道赶宾馆去了。朱怀镜便同陈昌云随意扯谈,说的都是家常话。陈昌云却总有些拘谨,急得汗水直流。朱怀镜知道他是紧张,却只问是不是热,又把空调温度调低些。估计邵运宏他们已去宾馆多时了,朱怀镜就带着陈昌云下楼去。杨冲早候在下面了,忙开了车门。陈昌云上了车,手脚只顾往后缩,生怕碰怀了什么。朱怀镜拍拍他的手,说:'昌云啊,难得你这样一位农民朋友啊。'

  于建阳不知朱怀镜宴请的是什么尊贵客人,也早恭候在大厅里。见朱怀镜带来的是位乡下人,先是吃了一惊,又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以为朱怀镜的乡下亲戚来了。朱怀镜替他俩作了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农民朋友陈昌云。这位是这个宾馆的总经理于建阳。'

  朱怀镜请陈昌云入主宾席位,说:'昌云,你今天是客,但不要客气。我在你家可是一点客气也不讲啊。'于建阳仍然不离左右,殷勤伺候。要紧的是朱怀镜请客,客人是谁倒在其次了。朱怀镜说:'小于,你也一起吃吧。'于建阳欢然入座。

  原是上的五粮液酒,朱怀镜说:'换上茅台吧。'他本是喜欢喝五粮液的,可他想老百姓多以为中国最好的酒是茅台。陈昌云果然脸色潮红,呼吸都紧张起来了。

  朱怀镜只想让陈昌云放松些,头杯酒斟上了,他便说:'昌云,我看你还是讲客气。你就当是走亲戚吧,来来,干了这一杯。'

  陈昌云举着酒杯,双手微微发抖,说:'朱书记,邵主任,于经理,赵秘书,小杨同志,我陈昌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有今天。我不敢说这辈子报答朱书记,我没这个本事。我只有好好劳动,勤劳致富,报答朱书记的关怀。'

  干了杯。朱怀镜点头而笑。邵运宏直道昌云是个实在人。赵一普很是感慨,说:'我在朱书记身边工作,最受感动的,就是朱书记的百姓情怀。朱书记真是个感情朴实的人,是个父母官啊。'

  邵运宏忙接了腔,说:'正是正是。今天这一节,又是一段佳话了。地委副书记宴请一位农民,莫说绝后也是空前。按中国文学传统,会把这种佳话写成戏文,代代唱下去的。'

  于建阳早想插话了,等邵运宏话音刚落,忙说:'朱书记真是好。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们宾馆上上下下都说他好。他每次回到宾馆,都是满面春风,同员工们打招呼。没有一点架子啊。就是对我要求严格,老是批评我。'

  朱怀镜笑了,说:'总不找个人来让我批评,那天我就只会表扬人,不会批评人了。这不利于革命工作啊。'

  于建阳便嬉笑着,直呼冤枉。杨冲好不容易才抢着了话头,说:'像我和一普,天天跟着朱书记跑,同朱书记在一起比同老婆在一起时间还多些,感觉他身上所有东西都平常了。所有你们说朱书记这好那好,我们见着都是很自然的事。我说朱书记就是这么一位很平常的好领导。'

  朱怀镜又举了酒杯,笑道:'好了好了,别再说好听的了。我们喝酒吧。你们要陪好昌云,多敬他几杯酒啊。'

  说是宴请陈昌云,大家却都想敬朱怀镜的酒,说尽他的好话。朱怀镜同每人碰了一杯,仍叫大家多敬陈昌云。大家便不再给朱怀镜敬酒,奉承话还是不断地说。朱怀镜只是笑,由他们说去。听着翻来覆去的奉承话而不烦躁,也是需要功夫的。下面人总想寻着些机会奉承领导,领导们与其不让他们奉承,倒不如给他们这个机会。下面人得了这个机会,就同你贴近多了。说奉承话的未必就是阿谀之徒,爱提意见的也未必就是正直之士。凡事都是辩证的。有时听听别人说奉承话,即可反观自己身上的毛病,也可将这些干部看出个几成。朱怀镜今天就琢磨了每个人的奉承话,都很有个性特征的。

  陈昌云喝得酩酊大醉。好在他的酒性好,喝醉了话不多,也不吐,只是面如赤灰,微笑不止。朱怀镜让杨冲和赵一普送陈昌云回去,自己回房休息。见于建阳又想跟着他上楼,朱怀镜便说:'小于,辛苦你了。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你忙你的吧。'于建阳只得道了好,请朱书记好好休息。

  刘芸开了门,问:'朱书记今天请一位农民吃饭?'

  朱怀镜觉得奇怪,问:'你怎么知道?'

  刘芸笑道:'全宾馆的人都知道了,都说你讲义气。'

  朱怀镜笑了,说:'说我讲义气?我成了江湖老大了。唉,有位农民做朋友,很难得啊。'

  最近几天,刘芸知道朱怀镜快搬走了,总是到他房间里来坐。来人了,她就走了;来的人走了,她又进来了。她也没好多话说,不是替朱怀镜泡茶,削水果,就是坐在那里搓手。朱怀镜就净找些玩笑话说,想逗她笑。今天见朱怀镜喝了酒,刘芸便泡了杯浓茶,又削了梨,'您吃个梨吧,梨水多,清凉,醒酒的。'

  朱怀镜便想起自己上次醉酒的情形,心里不再难堪,竟然感到暖暖的。他今天喝得不多,稍有醉意。眼睛有些朦胧,望着刘芸,女孩便越发粉嘟嘟的。他忽然有种对花垂泪的感觉,眼睛涩涩的。便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刘芸以为他醉了,便拿了凉毛巾来替他冷敷。这孩子很细心,知道朱怀镜在陪人喝酒,就拿了几条毛巾打湿了,放在冰箱里冰着。朱怀镜微微睁开眼睛,见刘芸是从冰箱里取出的毛巾,心里陡地一震。这女孩太惹人爱了。

  过了两天,朱怀镜吃了中饭,回房休息。见刘芸正低头看报,就问:'小刘,这么认真,看什么呀?'

  刘芸猛然抬头,望着朱怀镜笑道:'看您哩。'

  朱怀镜还不明白刘芸的意思,只跟着她往房间去。刘芸开了门,就把报纸递给朱怀镜看。原来《梅次日报》上又载了篇写他的通讯:《地委副书记的百姓情怀》。文章是邵运宏写的。朱怀镜整个上午都在开会,还没有见着报纸。邵运宏的文笔倒是不错,把朱怀镜同陈昌云的交往写得很动人。他同陈昌云的所谓交往,其实没有几件事,可到了邵运宏笔下,桩桩件件,感人至深。却又没哪一件事是无中生有。文墨高手就是文墨高手。这篇文章倒没有让他反感,因为邵运宏把他写得很有人情味。通讯多次写到陈昌云的饭店'杏林仙隐',说不定还会收到广告效果。

  朱怀镜飞快地将报纸溜了一眼,仍还给刘芸。

  刘芸拿着报纸,忍不住抿着嘴儿笑。

  过了几天,朱怀镜家房子装修好了,儿子也快开学了,陈香妹准备正式赴梅次财政局上任。他没时间回去搬家,太忙了。陈清业帮忙帮到底,不声不响替朱怀镜搬了家。

  既便是地委的宿舍,也像这大院的任何一栋建筑一样,都有些高深莫测的气象。宿舍的每扇窗户自然也装了铁的或不锈钢的防盗网,窗户也通常是紧闭着的,但这并不妨碍窗帘后面的人们注视外面的动静。这个夏天,梅次多事,因为吴飞被抓,有关地委领导的传言很是热闹。

  朱怀镜也同样被人们关注着。有心人终于发现,替朱怀镜装修房子的,搬家的,都是那位年轻人,姓陈,外地来的。其实陈清业并不怎么在梅次露脸,常跟装修师傅打交道的是舒天。偏偏舒天倒被那些好奇的人忽略了。在他们看来,舒天是地委办的普通干部,他常去装修现场转转,不过就是献殷勤罢了。值得注意的人倒是那位神神秘秘的姓陈的外地人。似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趴着一双眼睛。

  朱怀镜终于退掉了梅园五号楼的房子,住到家里去了。于建阳倒是说仍把这边房间留着,如果朱书记呆在家里找的人多了,也好有个地方休息一下。朱怀镜摇摇手笑道,不要浪费,退了吧。于建阳便说,朱书记硬要退房,就退了。需要房间,招呼一声就是了。朱怀镜笑着道了谢。心里却想这人好不懂事,我朱怀镜哪天要开间房,还要他于建阳给面子不成?朱怀镜总感觉于建阳的热情让人不太舒服。

  家里还没收拾停当,陈香妹也还没有去局里报到,就有人上门拜访了。第一位按响门铃的是刘浩。'听说嫂子过来了,来看看。'刘浩进门笑嘻嘻的。

  朱怀镜正同香妹一道在清理衣物,家里有些乱。'请坐请坐。你看你看,还是这样子。'朱怀镜摊摊手,表示不方便握手。一边又向香妹介绍,'刘浩,黑天鹅大酒店总经理。'

  香妹夸道:'这么年轻,就当总经理了,前程无量啊!'

  刘浩摇头笑道:'哪里啊,嫂子过奖了。'

  刘浩见这场面,不方便多坐,没几分钟,就告辞了。'朱书记和嫂子太忙了,我就不打搅了,下次再来拜访。'

  朱怀镜也不多留,就说:'真不好意思,茶都没来得及喝。'又指着刘浩提来的包说,'刘浩你真是的,提这个干什么?'

  刘浩笑道:'就是两条烟,两瓶酒,您就别批评我了。'

  朱怀镜记得自己曾对刘浩说过,几条烟,几瓶酒,无所谓的。他也就不再客气什么,说欢迎下次有空来坐坐。一边说着话,朱怀镜去洗漱间洗了手,然后同刘浩握手作别。

  刘浩临出门了,又回头问:'要不要我明天派几位服务员过来,帮忙收拾一下,打扫一下卫生?'

  香妹说:'谢谢谢谢,不用了。收拾得差不多了。'

  刘浩刚走,电话铃响了,余明吾说来看看朱书记。朱怀镜很客气地推脱,硬是推不掉。他只好说欢迎欢迎。

  电话又响了,朱怀镜示意香妹接,'喂,你好你好。老朱他还没回来,对,还没回来。不要客气,不要客气,真的不要客气。那好,再联系吧,再见。'

  '谁呀?'朱怀镜问。

  '说是梅园宾馆的小于,硬是要来看看你。'香妹说。

  朱怀镜一听就知道了,'是梅园宾馆的经理,于建阳。天天见面的,还要看什么?'

  门铃响了。朱怀镜伏在猫眼上一看,来的正是余明吾。他退回来,靠在沙发里,架上二郎腿,让香妹过去开门。香妹见男人这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朱怀镜却只当没看见,点上了一支烟,悠悠然吞云吐雾起来。

  门开了,余明吾手中也提着个礼品包。香妹连说请进,立马掩上了门。

  朱怀镜站起来握手,嘴上却说:'老余你看你,提这个干什么?'

  余明吾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朱怀镜给他递上一支烟,要替他点上。余明吾忙自己掏出打火机,点了烟。

  朱怀镜玩笑道:'老余你看,提着这么个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送了什么宝贝给我哩!你倒是送我几万块钱,还没人知道。'

  香妹递茶过来,笑道:'有人敢送,你朱怀镜同志也不敢收啊。'

  朱怀镜叹道:'是啊,如今当领导难就难在这里。上门来看望你的,不带上些什么,他总觉得不合人情。带上个小礼品呢?眼目大了,让人看着实在不好。真的送你几千几万呢?别人敢收,我是不敢收。'

  余明吾说:'所以我平时的原则就是,钱分文不收。是亲戚朋友呢?送两条烟,两瓶酒,礼尚往来,不就得了?'

  朱怀镜便想只怕很多官员都会说这话,很有意思。'调研班子在下面工作得怎么样?'朱怀镜说,'辛苦你多关心一下。不是简单写篇文章,要抓住事物的本质和特点,不容易。要突出时代性、指导性和可操作性。'

  余明吾说:'您上次亲自去枣林村调研,作了重要指示,同志们感到思路更加清晰了。材料主要是地委办、行署办负责,去的都是政策水平和文字水平很高的同志,我们县里主要是搞好服务。朱书记,你别批评我,不是我推责任啊。'

  '县里的配合很重要啊!'朱怀镜说。余明吾点头称是。他先是闲扯着,然后转弯抹角就说到了下面的话:'加强农村基层组织建设,我们虽然做了些工作,但主要还是因为上级领导重视。工作上的差距,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也感觉到了,有些同志有不同看法,说不定还会有人告状,对我们说三道四。如果是对我的工作提出批评,我虚心接受。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但如果牵涉到对个人的中伤或诬告,就请组织上明察。马山复杂嘛。'

  如今做官的都会说自己工作的地方复杂,无非是群众不如以往俯首帖耳了,学会了告状。听了今天余明吾这些话,朱怀镜心里就有谱了。也许枣林村那张神秘纸条,真成余明吾的心病了。朱怀镜当时的表情太严肃了,那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受了愚弄,心里有气。在余明吾眼里,就以为有什么大事了。朱怀镜立马将纸条收了起来,事后又交代杨冲保密,余明吾就越发认为那纸条只怕同他有关系了。天知道尹正东又会作何思量?他也问过杨冲,可见他也放心不下。

  朱怀镜没有马上答话,故意拖了片刻,才说:'明吾同志,我是信任你的。'他这短短的一句话,足以镇住余明吾。你可以理解为他的确收到检举信之类,你就得当心;他又说信任你,你就得听话。

  电话又响了,朱怀镜就对香妹说:'你接吧,就说我不在家。我要同老余说说话。'

  朱怀镜这么一说,余明吾便一脸感激,似乎自己很有面子。香妹一接电话,脸色立即灿烂起来,'李局长,你好你好。不用了不用了,这么晚了,难得麻烦啊。我明天就来局里报到。哪里啊,要你多关照。真的不……'

  朱怀镜听出是财政局长李成的电话,就问:'是李成同志吗?那就让他过来坐坐嘛。明吾在这里没关系的,又不是别人。'

  香妹就改口说:'那好吧,欢迎你过来坐坐。'

  朱怀镜说:'我同老余先到里面去说几句话,等李成同志来了,你再叫我。'

  '也好,我有事正要找李局长哩。'余明吾便跟着朱怀镜进里屋去了,仍觉得自己享受了什么特别待遇似的,感觉很舒服。

  进了里屋,说话的氛围自然就不同了,朱怀镜免不了说些体己话。余明吾点头不止,直道请朱书记多多关照。但他已不便再问朱怀镜收到什么黑材料了。万一朱怀镜又没有收到什么材料呢?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梅次人脉,朱怀镜已经摸清楚。县委书记中间,没有同陆天一拜把子的,余明吾算一个。按梅次人的说法,县处级领导,没有同陆天一拜上把兄弟的,不是不想拜,而是拜不上。都说想入围这个把兄弟圈子并不容易,而一旦进去了,陆天一什么事都会照应周全。

  偏偏缪明却很看重余明吾,多半是两人性格相投,惺惺相惜。在马山,尹正东就常跟余明吾抢风头。余明吾在全区县委书记中间,资格最老,人们都说他是缪明的红人。其实无非是召开县市委书记会议时,缪明讲话时多说了几句'明吾同志你说是不是',要说这句话有多少含金量也谈不上,可官场里面有些话的象征意义就是大于实际意义,这也是尽人皆知的。而缪明偏又是个太极高手,惯于含蓄。最近传闻余明吾会接李龙标的班,任地委副书记。人们自会认为这种说法是有来由的。

  朱怀镜同余明吾没说上几句,香妹敲门进来,说李局长来了。朱怀镜便领着余明吾出去了。彼此握了手,余明吾说:'我正准备明天去找李局长汇报哩。我们县里那个报告,李局长看了吗?'

  李成笑道:'你余书记的报告,我敢不看?上面有朱书记的签字啊!'

  朱怀镜指着李成玩笑道:'老李你别说便宜话了。我再怎么签字,最后得你肯给钱啊!'

  李成哈哈一笑,说:'朱书记这是在批评我了。我还是讲组织原则的啊,领导怎么指示,我怎么执行。'

  朱怀镜半真半假说:'以后啊,财政这一块,我是不好发言的。你老李是德高望重的老局长,我老婆又是你们的副局长,我怎么管?在家里,我还归她管哩。'

  香妹在一旁笑道:'别当着李局长和余书记的面说漂亮话了,谁管得了你?中国妇女,就我一个人没解放了。'

  '今天老余找我有工作商量,我让夫人把所有人都挡了。刚才听说是你要来,我忙让她请你来坐坐。'朱怀镜又开起玩笑来,'你是陈香妹同志的上级,她是我的上级,你就是我上级的上级啊。'

  李成脑袋只顾晃,连说:'反了,反了,下级管上级了。说实话朱书记,听说地委安排陈香妹同志来我局里,我心里非常高兴。以后啊,我们干工作腰杆子更硬了。'

  朱怀镜笑道:'老李你千万别当她是什么特殊身份,她只是你的同事和下级。我会支持你的工作的。'他知道李成说的并不是心里话。谁也不希望上级领导的夫人做自己的下级,弄不好会连领导夫人和领导一块儿得罪的。

  朱怀镜谈笑风生,余明吾和李成微笑着附和。其实他们三人,一个上级,两位下级,凑在一起,又是在家里,会很不自在的。既不能装模作样地谈工作,又不能推心置腹地说些心里话。所以话虽说了许多,仔细一想,只有几个哈哈。如果他们两人一对,任意组合,或许都会有些真话说。这样的会谈,不在乎内容,只求有个气氛就行了。眼看着气氛造得差不多了,余李二位就起身告辞。

  朱怀镜说声你们等等,就进房取了四条烟出来,说:'每人拿两条烟去抽吧。'两人硬是不肯要,朱怀镜就说请他们帮忙,烟又不能久放,会生霉的。这话听着诚恳,他们就收下了。都说朱书记太客气了。

  送走客人,朱怀镜说:'这些人来看望我,都不好空着手。我呢?也不好对他们太认真了。今后就这样办理吧,烟酒呢,送由他们送,回由我们回。都由你负责。'

  香妹说:'我知道怎么办理?有礼轻的礼重的,同你关心也有亲有疏的。'

  朱怀镜说:'没什么,不必秤称斗量,你看着办就行了。'

  香妹玩笑道:'我的权力还蛮大嘛!'

  香妹说罢就动手收拾茶杯,显得有些神采飞扬。朱怀镜看出她的心思,多半是见李成亲自上门,他心里受用。这就不好了,不能让她有此类优越感,人家到底是局长,一把手啊!他准备到时候说说她。领导干部的夫人也不好把握自己的,很多人都在帮忙宠着她们哩!

  其实没等找到什么适当时机,就在两人上床睡觉时,朱怀镜就说了:'你到财政局去以后,一定要注意处理好同事关心,特别是同老李的关系。因为你的身份特殊,别人也会特殊地对待你,你就更要注意了。'

  香妹听了脸上不好过,说:'我早就说了我不想当这个副局长,是你要我当的。做你的老婆就是难,好像什么都是托你的福。我有好些女同事,副处级都几年了,马上就要转正了,她们能耐比我强不到哪里去。'

  朱怀镜说:'我就知道,怎么说你怎么有气。你就是带着一股气到梅次来的,我现在不同你多说。等你气消了,好好想想,看到底怎么处好关系。'

  两人背靠背睡下,不再说话。香妹呼吸很粗,还在生气。两人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朱怀镜便转过身子,扳扳她的肩头,笑道:'别生气了,跟你说个段子吧。有个干部头一次嫖娼,傻里傻气问小姐,你是处女吗?小姐说,说我不是处女呢,我又还没有结婚;说我是处女呢,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事的。唉,算个副处吧。'

  香妹忍俊不禁,笑得打滚,然后揪着朱怀镜耳朵说:'好啊,人家混到四十岁了才是个副处,你还编着段子来骂我啊!那我也说个段子给你听。有位团长,在战场上身先士卒,负了伤。住院期间,家人想去看望他。他怕家里人见了难过,就说部队首长有命令,不准探望。老百姓嘛,一听命令二字,就不敢去部队了。这位团长伤养好之后,回家探亲。因为他有战功,被破格提拔为副师长。见了面,家人发现他没缺胳膊没少腿,也就放心了。到了晚上,他老婆发现原来他的小二没有了。老婆很伤心,长哭短哭的。副师长说,你有什么好哭的?我现在是副师长了,改天转业到地方,起码是个地委副书记。你应该高兴才是,难道一个地位副书记连个鸡巴都不如?'

  其实这个段子朱怀镜早听说过了却事先忍着不笑,不让香妹扫兴。等香妹说完,他才大笑,再说:'你好坏啊!我最初听的版本,是笑话处级干部的,被你临时改编了。盗版盗版。'

  香妹说:'这个段子适应性最广,就看你想骂哪个级别的官了。只要你高兴,直骂到联合国秘书长都没问题。'

  朱怀镜叹道:'是啊,这年头,当官总是被骂。'

免责声明:本文仅用于学习和交流目的,不代表素心书斋观点,素心书斋不享任何版权,不担任何版权责任。

 

第七章 西欧的扩张:荷兰、法国、英国阶段,1600-1763年 - 来自《全球通史(下卷)》

我希望看到亚当的遗嘱,他在遗嘱中将地球划分给了西班牙和葡萄牙。                      国王弗兰西斯一世   1600至1763年期间,西北欧强国荷兰、法国和英国赶上并超过了西、葡两国。这一发展对于整个世界具有首要意义。它使西北欧成为世界上最有影响、最生气勃勃的地区。西北欧国家在政治、军事、经济以及一定程度的文化上控制了世界,直到1914年为止。它们的实践和制度成为各地诸民族的典范。   西北欧的世界霸权实际上直到1763年以后才实现。但是,1600至1763年是为这一霸权奠定基础的阶段。正……去看看 

第一个时代 人类结合成部落 - 来自《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没有任何直接的观察教过我们有关这种状态以前的情形;于是我们就只好考察人类的智识能力、道德能力及其体质的构造,才能够推测他们是怎样上升到文明的这一最初阶段的。  对可能有助于最初形成社会的人类体质的某些观察和对我们智识能力和道德能力的发展的概括分析,就可以作为对这一时代的史表的序论。  家族社会对于人类似乎是自然而然的。起初它是由于孩子需要父母、母爱以及(尽管不那么普遍和热烈的)父爱而形成的;孩子们这种需要的长期延续,便有了充分时间产生并发展出一种恰当的情操,适合于激发想要延长那种结合的愿望。……去看看 

第五章 明争暗斗 英美争当世界霸主 - 来自《石油战争》

〖一战之后,美国的政治与经济势力明显增强,英帝国的三大权力支柱受到全面威胁。为了确保在经济与政治角逐中的主导地位,英国进一步加紧对石油控制权的争夺。〗【英国打仗,摩根出钱】英国从1919年凡尔赛和会中脱颖而出,成为在许多方面主宰世界的超级大国。然而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背景下,一个极不引人关注的细节就是,英国是靠借钱打赢了这场战争。总额达到几十亿的美国存款,是英国打赢战争的决定性因素。这些存款都是由华尔街的摩根公司募集的。1919年凡尔赛和会期间,英国欠美国的战争借款数目惊人,达到了47亿美元。当时,英国的国……去看看 

悲剧的诞生 06 - 来自《悲剧的诞生》

关于阿奇洛科斯,学者们的研究发现他曾把民歌传入文学中,由于这功绩,希腊人普遍地评定他值得同荷马并列的特殊地位。但是,民歌同梦神型叙事诗对照之下是甚么呢?它岂不是梦神与酒神相结合的Perpetuum vestigum(永恒的迹象)吗?民歌广泛流行于所有民族之间,而且不断滋乳蕃生,日益壮大,足证性灵的这种两重性艺术冲动是多么强大,它在民歌中留下痕迹,正如一个民族的秘仪活动赖其音乐而流传后世。真的,历史可以指证:民歌最丰富的时代往往是受酒神祭潮流冲击得最猛烈的时代,我们应该常常把这浪潮当作民歌的根源和先决条件。   然而,我们要首先……去看看 

情感迷网差点毁灭一只爱翩飞的红蝶 - 来自《文革流浪》

我居住的小区旁边,在不经意中形成了一条洋气十足的酒吧小街,它虽然不能跟北京三里屯酒吧一条街相比,但那小巧玲珑别具匠心的布置,和恬静温馨洒脱自然的情调还是挺吸引人的。红约我到这里的小酒吧交谈,听着低柔的音乐饮茶品酒,的确是有品味的选择。穿过通向人民南路那条我常走的小巷,我抬眼就看见了那家名字很洋却总让我记不住的酒吧。靠窗而坐的红一副都市淑女的打扮,那很中国化的装束使她在这样的西洋环境中格外醒目。进门之时有位高高挑挑面目明快染了黄发的女子迎接我,亲切笑道:是田先生吧?红姐在等你呢。那重庆口音,也给了我好……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