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省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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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起飞后不久,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在厚厚一层浓淡不均的雨云的挟带之下,直扑K 省省城。雷声是遥远的。闪电也只在地平线上轻抚生长在岗地上的那一片片熟透了的红高粱和黄玉米,并对生硬而巍峨的高压线铁塔发出间歇的警告。这时,地处省城东北角高干住宅区的枫林路十一号——贡开宸的家,人称“贡家小院”里,正聚集着一场不似“风暴”却胜似“风暴”的“风暴”。

  贡开宸有三个儿子,贡志成、贡志和、贡志雄,一个闺女,贡志英。还有两个非贡姓子女,儿媳修小眉和女婿佟大广。四个贡姓子女中,只有一个是他亲生的,那就是老大贡志成。贡志成,军人,修小眉的丈夫,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高材生,国防部某科研所一个尖端武器设计组的重要成员。熟悉贡开宸的人都知道,在所有这些子女中,他最看重的便是这个大儿子。实事求是地说,让他这杆感情的天平发生如此倾斜的,还不是血缘关系。这一点,贡家所有的子女都承认:爸爸之所以喜欢并看重大哥,主要还是因为性情、气质和政治品格。在这些方面,大哥跟老爸的追求太一致了。还有一点,其实也是贡开宸非常看重的,那就是老大长得非常像他。拿他年轻时的照片来和现在的老大对照,活脱脱一个“全选”后的“另存”。有一位跟他二十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同事去北京办事,在国防部大院里,见着志成,忍不住走上前去问:我能冒昧地打听一下,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贡开宸的人?你是不是他的儿子?你俩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但非常不幸的是,几个月前,志成在一次重大武器试验的重大意外事故中牺牲。消息传来,家里所有人都赶回来安慰贡开宸。吃罢晚饭,不知谁提出陪爸爸看一会儿电视,意在调剂一下过于沉重和伤感的气氛。没承想,那一天电视台正播着《毛泽东和他的儿子》。这边也不巧,一打开电视机,就上了那个频道,而且正播到从朝鲜传来消息说,毛泽东的儿子毛岸英牺牲了。当时,所有在场的人一下都紧张起来,非常尴尬,非常难受。家人一方面怕贡开宸触景伤情,再受刺激;另一方面也怕他因此产生误解,以为家里人故意拿毛泽东的范例在“教育”他,而产生逆反心理,大发雷霆。贡开宸轻易不发火,但一旦发火,就非常可怕。届时,你完全可以想象火山喷发的情景,那种要毁灭一切的汹涌,那种势不可挡的灼热,那种带着浓烟带着火光带着啸叫的地动山摇天崩地裂……当时,老二贡志和和小儿子贡志雄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赶紧从沙发上折起身,向遥控器伸过手去,抢着要去换台换频道。

  “别动。”

  猛然间,从父亲胸腔的深处,闷闷地发出了这个单调而不容违抗的声音。于是,他俩忙缩回手。其他人也立刻屏住了呼吸,不知道紧接着会发生一场什么样的“地震”。但都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服从”和“听话”,千万不能再火上浇油…… 但几秒钟过去了……又过了几秒钟,等来的却是让他们更为不知所以的寂静,一种茫然若失的“凝固”和“断裂”……然后,又过了几秒钟,仍然没有发生“震荡” ……他们这才迟疑地,并瑟瑟地向父亲端坐的方向偏转过脸去。一刹那间,他们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居然是真实的和可能的:父亲木木地端坐着,脸部部分肌肉鼓凸着,并且在以让人难以觉察的频率急速地颤栗。脸部向来并不明显的皱纹骤然间显得极其深峻,并完全收缩到了一块儿;原先就较为挺拔的上身此刻却变得像石碑一般地僵直。父亲分明是在凭借绷紧全身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块肌肉,咬紧了牙关,在制止自己情感上的某种“暴露”。他怔怔地瞪大着双眼,直视着电视荧屏,但分明又在告诉周围的人,在这一瞬间,他其实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电视屏幕上正在絮叨些什么,他压根就没有关注屏幕上上演的那一出大戏。略有一点浑浊的眼神也清楚地显示出,他此刻,脑子是空白的,完全空白的。此时此刻,在他心里,只剩下两个字,一件事:儿子啊……儿子……然后……他们看到,他的眼泪就籁籁地滚落了下来。那两颗硕大的眼泪,颤颤巍巍,颤颤巍巍地,顺着坚韧、粗糙、仿佛在高强度酸碱中经受过千百次鞣制的脸颊皮肤,流淌到嘴角上,下巴上,然后又慢慢滴落下来……

  一时间,所有在场人的鼻根都酸涩了,眼眶也都湿润了。在一旁早已忍不住的贡志英搂住她四岁的女儿,抽泣起来。志英的抽泣声似乎惊醒了贡开寰。他嗒然低下了头去,默默地呆坐了一会儿。在一次强烈的哽咽后,他终于制止住了自己的泪水,并掏出一块手绢扔到志英面前,低低地说了声:“坚强些……一会儿,小眉来了,别让她看见你们的眼泪……”然后就起身向楼上走去了。

  贡志成牺牲后,全家人把一种罕见的尊重转移到了修小眉身上。一方面当然还是因为怀念志成;另一方面,出身于平民家庭的修小眉温文尔雅,历来宽容、厚重、谦和,而又认真,的确也是个值得信任和尊重的人。也正因为如此,贡开宸才“授权”修小眉,在自己紧急飞赴北京后,让她负责把全家人召集到枫林路十一号, “待命”。

  贡志和驾驶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菲亚特车来到枫林路十一号门前时,雨虽然还在渐渐沥沥地下着,但显然已经没有像刚才那么大了。枫林路两旁那些大树的树龄,据说都有七八十岁了。在一片蚕食般响起的沙沙雨声陪衬下,由这些千姿百态并又千疮百孔的老树组成的林阴道,则显得越发地幽暗和清静。一定是又换新警卫了。小战士在对讲门铃里辨认不出贡志和的声音,反复查询他“身份”。“我还能是谁哪?”厚厚的大木门终于打开后,贡志和略有些恼慍地瞟瞥了那小战士一眼。

  枫林路十一号是一幢独门独户的老式别墅。据说,民国初年,被一位出关经商的山西富贾相中此地风水,盖起第一幢宅院。那会儿,所盖的当然都是几进几出的青砖大院。据说,这条街上最早的几棵大树就是那会儿栽下的。假以时日,幢幢相连,间或也有“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逐渐出现了“前店后宅”的格局,由此形成街道,木制的或胶皮制的大车轮箍常年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碾出深深浅浅的辙沟,生生造就出省城一个著名的商贸区。这种状况持续到日本人进占。商家纷纷逃避战乱,空余下这片大小深浅不等的宅院,街区一度变得冷落凄戚。却不料,它又被日本占领军中几位同样深谙中国风水之道的高级人士看中,下大本钱将它改造了一番,变成他们高级军官“住宅区”,同时也住进一批有特殊身份的日侨。自此岗哨林立,中国人“理”所当然是不得入内了。一幢幢原先的青砖大院由此也变成了围墙矮小、窗门结实的日式别墅。从那以后,傍晚时分,一个个深色原木门媚近侧亮起的则是一盏盏青灰色的椭圆形纸质小灯笼……直至“八一五”,中央军接管,又经过一番改造,在日式建筑风格中添加了许多欧美的东西,纷纷加高围墙,扩大花园,延伸廊桥,拓阔阳台,添加窗前铸铁花饰,搬进德国钢琴、意大利卫浴设备……它又成了国民党接收大员囊中的“战利品”。这些国民党的军政高官在高呼“抗战胜利万岁”的同时,纷纷更换结发的“抗战夫人”,集体引进由城市女学生、女演员、女护士、女商人、女律师、女记者、女秘书、女掮客、女党棍,甚至舞女、妓女等,组成新的“胜利夫人”队伍。这一带便焕然一新地变成了战区司令部和省政府、省党部高官的住宅区。街区的格局也在那一时期基本形成了目前这个态势。

  ……贡志和并不热衷“枫林路十一号”的变迁史、虽然他在大学里学的就是历史,现在又供职于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他只是觉得,每一回——即便时隔不久,一回到这个大木门里,总觉得它又陈旧了一些。这跟父亲不让省直机关事务管理部门经常派人来修缮有关,也跟母亲去世有关。只靠那些警卫战士做些日常的维护,肯定是不够的。他们毕竟离开农村不久,修个猪圈、篱笆墙什么的还凑合,管理小别墅就差点劲儿了。

  “大嫂呢?她怎么还没到?她住得比我们谁都近。”贡志和匆匆走进客厅,四下里扫了一眼,问。客厅里只有志英和志雄。“谁知道……”志雄横躺在大沙发上翻看一本挺厚的时尚杂志,把脚伸直了,交叠起来,搁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懒懒地答道。志英没做声。她老公佟大广出差去俄罗斯了,今晚到不了。得到通知后,她慌慌地把女儿送到婆婆家,自己一个人赶来了。

  “爸今晚肯定能回来吗?”志和又问。“废话。他不回来,干吗通知我们哥儿几个连夜在这儿等他?”志雄边翻页边答。“干吗要让我们连夜在这儿等着?到底出什么大事了?”志和再问。“……你问谁呢?”志雄把脚搁平了,用杂志盖住自己的脸,双手叠放在脑后,闭目养神去了。“听说军方最近要在我们省搞一次空前规模的演习。中央紧急召见老爸,会不会跟这档于事有关?”志和仍不甘心。一直没做声的志英皱起眉头,分析道:“不能吧。爸不可能因为一场什么军事演习,把我们全家召集一块儿,在这儿等他。他想干吗?让我们几个帮着去扛炮弹打冲锋?”

  这时,他们三个人中的一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志雄一下翻身坐起。志和和志英也都本能地紧张了一下。最后确定,是志和的手机在作响。志和忙打开手机翻盖。听出手机里的声音是嫂子修小眉。“大嫂,您怎么了?您在哪儿呢?”他忙问, “我……头晕……晕……煞……煞不住车了……你们快……快……快……”修小眉在手机里答道。贡志和、贡志英和贡志雄急忙跃起,冲出院门,只见依然笼罩在雨夜下的林阴道那头,一辆白色的旧普桑晃晃悠悠地挣扎着向这边驶来。虽然车速很慢,但看得出,它已经处在了半失控的状态中。一会儿偏向左,一会儿又偏向右,踉踉跄跄,终于挣扎到离院门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未等志和等人赶到,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搁浅”在那儿。

  “怎么回事嘛……您开车也好几年了……”几个人好不容易把修小眉扶回客厅,贡志英一边细心地用药棉擦去小眉额角的血迹,一边心疼地嗔怪。“没事……没事 ……”修小眉似乎清醒了一些。“还没事?再往下撞一点儿,这只眼睛就全报废了。” “没事……没事……”修小眉轻轻地重复,而后不再做声。志和志雄赶紧叫来几位朋友(还来了两位正经穿警服的),一辆除障车。一通折腾,把普桑拖去修理了。朋友们答应,赶明天一早上班前修好,并直接送到嫂子家门前,绝不耽误嫂子上班用车。“耽误她一分钟,您蹶我一年没脾气。”他们主要是志雄的哥儿们。志雄说是在外事口的一家服务公司供职,其实并不去上班。他说他谁也不伺候——包括那些大鼻子鬼佬。他跟公司领导说,我不上你们这班,也不领你们这工资,只求你别给我宣布“停薪留职”什么的。啥也别宣布。就这么着。否则传出去,我没法跟我爸交代。他知道,爸绝对不会允许他在没有一个固定职业的情况下,在社会上就这么瞎晃悠着。他非常想跟爸充分展开来讨论这个所谓的“晃悠问题”。什么叫“固定”?什么叫“晃悠”?非得拿二十年前的标准来衡量,让牛在一根桩上拴死,从年轻一直干到退休,才算是“固定”,才叫“正经”,否则,就都是“晃悠”, “不正经”?那,今天,在中国,少说也得有几千万人在挺不正经地“晃悠”着。但,能说他们都没在给这个社会创造财富?不能吧。贡志雄一直也没找着这么个机会去跟爸讨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胆怯——就是有那么个机会,那么个时间,打死他也没那个“胆量”,直接面对那样一位“老爸”去争高低。

  在院门外目送朋友们走远,贡志雄这才抽身慢慢踱回院子,在葡萄架下阴暗地点着支烟,悠悠地吸上两口,发一会儿呆,正想转身向大门外走去,只见志和匆匆赶来拦阻:“别走啊。爸让我们在这儿待命哩。”“我有事……”“谁没事?” “我真有事。急事……”“那也不行!”……两人正这么一句一递地戗戗,客厅那头传来贡志英兴奋而又尖厉的叫声:“爸来电话了……嫂子,爸让您接电话哩!!” 两人忙收嘴,赶紧撒腿向客厅跑去。待他们跑进门,修小眉已经接完贡开宸的电话。贡开宸说,他今晚回不来了。修小眉犹豫半天,探问:“爸……您……您没事吧?” “有啥事?”贡开宸的反驳倒显得非常干脆。然后,贡开宸重申:在他没有回来前,谁也不许离开枫林路十一号一步。不管是谁,要想离开,必须得到修小眉的“批准”。但是,他再次告诉小眉:不管谁,说出天大的理由,你都别准假。当然,这原则,他让修小眉自己掌握就行了。不必公开。

  “他干吗不让我们离开?”贡志英十分不安,“到底出了什么事?外头都在传 ……传……中央已经下了决心,要免去爸的职务……真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贡志英终于说出在场各位都已听说、但又都不愿相信、并且竭力三缄其口的消息,于是客厅里一下变得异常安静。这时,贡志雄突然掉头向门外走去。修小眉忙惊叫了一声:“志雄!”贡志雄却只当没听见一般,继续大步向外走。修小眉慌不迭地上前拉住贡志雄,叫:“志雄,听话!”贡志雄居然一把甩开修小眉的手,继续往外走。这时,贡志和冲上前去拦住了他:“大嫂的话你都不听了?!”贡志雄喘着粗气:“我真有事……真的……”“回去。回到你原先的座位上去。”贡志和指着那边的沙发,命令道。贡志雄突然抬起头,怨怨地瞪贡志和一眼,再喘两口,突然发力,推开贡志和,向外冲去。他这么蛮于,当然成不了。兄妹几人,贡志和最为“身高马大”,况且“眼疾手快”,而最为瘦弱的正是贡志雄。说时迟,那时快,志和上前快垫一步,一把揪住贡志雄,用力往里一推,贡志雄便一再踉跄着扶不到身后的东西,应势跌倒在沙发上。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马上翻身跳起,再次向门口冲去。贡志和没等他冲到门口,已先他一步“咣”地一声关上了客厅门,并横站在门槛前,死死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时刻,贡志雄真急了。他满脸涨得通红,绝望地看着脸色铁青的贡志和,嘴唇颤栗,恳求:“让我走。”贡志和仍不相让。贡志英怕他俩真冲撞起来,忙上前,在两人中间一横,先制造出一个“缓冲地带”。修小眉也上前拉开贡志和,然后去问贡志雄:“你真有事?真有那么着急?”贡志雄只是急切地说道:“让我走吧… …”“要真有事,你就走。但你得告诉嫂子,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那么着急?”听修小眉这么一说,贡志雄的神情果然和缓下来。但他低下头,沉吟一下后却只说: “现在没法跟你们细说。但,真的,我……我必须得马上离开一下。”出乎志和和志英的意料,修小眉居然答应放志雄走,只向他提了一个要求:“爸回来前,你一定得赶回来。另外,开着你手机。咱们随时保持联系。行吗?”贡志雄当然同意,甚至有些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答应,转身便走,贡志和却抢了上去,再次拦住他:“不行。谁也不许走!爸回来前,谁也不许走!这是老头儿的命令。”贡志雄的脸色一下变青了,跺着脚吼叫:“你他妈的,这儿谁说了算?你?还是大嫂?贡志和,我到底怎么着你了,踩着你哪个鸡眼儿了?你干吗非这么跟我过不去?!” 说着,转身就从壁炉上方的墙上摘下作为装饰用的一把老式双筒猎枪,对准贡志和,声嘶力竭地喊:“让我走!”所有的人一下都愣住了。他们当然知道,贡志雄虽然瘦小,但一旦被惹急了是什么事儿都于得出来的。十一二岁的时候,他就在家里 “纵过火”——因为保姆非“逼”他洗澡;也曾在学校里“跳过楼”——因为班主任老师非“逼”他把家长请到学校里来面谈。

  贡志和却慢慢向贡志雄走去,冷笑道:“开枪呀。臭小子。”

  贡志雄端着枪,惊恐地向后退去:“别逼我……告诉你,别欺人太甚……”

  贡志和泰然地一笑,把一只手又在腰上,并去挥动另一只手,用一副好莱坞西部牛仔的神情说道:“这枪里没子弹。你他妈的拿一支没子弹的枪,瞎比画啥?快放下!”已经退到墙跟前再无退处的贡志雄听贡志和这么一呵斥,一下便愣在那儿了:这枪里怎么会没子弹呢?就在这瞬间,贡志和一步上前,从他手里缴下了枪。贡志雄气呼呼地呆站了会儿,突然又向窗口扑去。等贡志和再扑过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举枪便射——原来枪里还是有子弹的。刚才他只是小小地施了个瞒天过海之计。扣动扳机后,枪口里随即冒出一大团火,并放出一声巨响,在窗上方的框上打出一个大窟窿。轰然的巨响和飞溅的碎玻璃、木屑把贡志雄吓瘫在地上,同时也把那个年轻警卫召了来。警卫急喘,但又不敢贸然近身上前:“怎么……怎么……怎么回事?”贡志和一边说:“没事。枪走火。”一边从枪里取出尚存的另一发散弹,然后把枪扔给了警卫。

  枪里还有一发子弹哩!好险啊。

  “你知道枪里有子弹?”待把贡志雄送到二楼的起居室去“隔离”开来以后,修小眉又回到楼下客厅里,从桌上拿起那颗笨头笨脑的散弹,问贡志和,心还在怦怦地乱跳。贡志和笑道:“老爸收藏这些玩意儿,平时都是我替他擦洗保养。我还能不知道枪膛里装着啥玩意儿?”“那你刚才还横眉竖眼地直冲着枪口走?志雄要是真扣了扳机,这事怎么收场?”修小眉极度后怕地嗔责。贡志和苦笑了笑道: “他?他要真敢扣扳机,他就不是今天这个贡志雄了。”不一会儿,贡志英也下楼来了。修小眉忙问:“志雄怎么样了?”刚把志雄劝定了的贡志英,跟干了一天力气活儿、累瘫了似的往沙发上一倒,说道:“在爸的书房里躺着哩。二哥,以后你们可不能这样……”“我怎么了?你怎么也不分个是非界限,挨个儿打五十大板?” 贡志和不服。贡志英长叹口气,也就没再往下说。

  又过了一会儿,修小眉突然说道:“也许,志雄真有什么急事。就让他走吧… …”贡志和却依然斩钉截铁:“不能让他走。”“他也是二十四五的人了。”修小眉婉转地说道。贡志和摇摇头:“他的事,你们不清楚。”修小眉说:“再不清楚,我们也不能像管幼儿园里的孩子那样管他。”贡志和说:“他要真是幼儿园的孩子倒又好了。”三个人正说着,突然从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好像有个什么重物从楼上掉下。三人一惊,忙冲到楼上书房里一看,沙发上早没人了。毛毯掀落在地,向着花园的那扇窗户大开。几人忙扑到窗前,探身向下看去,只见贡志雄正一瘸一拐地急急向大门口走去。再等他们追出大门,他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贡志和赶紧上自己那辆菲亚特车;但等发动着车,一起步,发现车子行驶异常。他忙踩住煞车,下来一看,车胎瘪了,分明是贡志雄临走前往他轮胎上扎了一刀。他恼怒地甩上车门,狠狠地踢了那车一脚,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载有贡志雄的出租车走远。修小眉和贡志英同声劝道:“算了算了嘛……”但贡志和随即拦下一辆出租车,执意要追上去。“志雄憋着那么大一股劲儿,非得要走,肯定有他非走不可的原因,就随他去吧。”贡志英上前劝说,并把那辆出租车打发了。贡志和还是不肯罢休,拿出手机,叫通了一个叫“杨子”的朋友,让他马上带两个人,到恒发公司总部大门口守着。“只要见着我弟弟,甭管他说什么,都给我把他弄住,千万别让他进了恒发。他坐一辆蓝色桑的。我这就赶到。”说罢,又回头对志英和修小眉说了句:“也许你们认为我今天这么做太过分。但以后,你们会明白的。”又拦了辆出租,飞快驰去。

  7

  凌晨六点来钟,断断续续地在窗外响了一整夜的雨,总算停住。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昨晚一夜未归,一直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北京方面可能发回的任何消息。前一向,有关贡开宸的种种“谣传”刚开始骚扰省城时,他就已经交代K 省驻京办的一位副主任(大学同学),注意搜集这方面的动静。昨晚,贡开宸刚起飞,宋海峰就又给那位副主任打了个电话,首先嘱咐,“贡书记如果下榻驻京办大楼,一定要尽力照顾好他的生活”,“贡书记近来心情不太好,所以,生活方面尤其要照顾得细致人微一些”;接着就说及这次“紧急召见”——他要求这位老校友立即动用他多年来在京城建立的一切关系(官方的。半官方的,非官方的,以至纯私人的),搜集有关此次召见的“具体情况”,要“事无巨细”,不放过“任何细节”。让来海峰不安的是,以往接受这样的布置,这位老校友或多或少总能给他搞回一点所需要的情况,但今天,等了整整一夜,一点情况都没传回来。只说是,下午九点半左右,贡书记等人乘坐由驻京办提供的两辆车牌号为“KA-00021 ”和“KA-o368” 的黑色大奥迪,从西南门进了中南海,自此,便再没有任何消息了。

  奇怪,总书记会跟贡谈整整一夜?不可能啊。

  晚上十点来钟的时候,夫人袁玮给宋海峰打过一个电话来紧着问:“贡书记怎么还没回来?他老人家到底还回来不回来了?”她告诉未海峰,从吃晚饭那会儿起,家里不断地来人。一拨又一拨,已经来了六七拨了……“就这会儿工夫,还有两拨客人在客厅里等着哩。”

  “干吗?”

  “你说干吗?”

  “有事快说。我怎么知道他们于吗上我们家来?”入夜后,宋海峰心里本来就有一点焦躁,这时已经挺不耐烦了。

  袁玮告诉宋海峰,来的这些客人都是某些部门、单位的正副头头。“有两位还是正厅局级干部……他们说,因为没有处理好大山子问题,中央已经决定免去贡书记的职务,由你来接任省委书记……他们……他们都是来向你汇报、请示工作的… …还有从下边地县赶来的哩……”

  宋海峰立即把说话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你好糊涂!什么汇报请示?什么中央已经正式决定?他们看到中央正式文件了?全都是鲁肃探营,来摸底牌的!你马上请那些同志离开我们家……”

  袁玮迟疑着又提醒一遍:“有两位老同志……可是正厅级干部……”

  宋海峰立即打断她的话:“甭管是哪一级的,赶紧去,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走。马上请他们走!你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不管再有谁来,你都不要开门。甭管谁给你说什么小道消息,尤其是讲到有关贡书记和大山子的事儿,你千万不要表态,这都是特别敏感的问题。千万给我管住你那张嘴!别给我添乱!”

  几乎在这同时,一辆装载着几十名工人的旧解放牌卡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大山子露天矿的大坑边,照直地向矿务局办公楼驰去。那是一幢非常陈旧的砖木结构楼。墙皮斑驳,水泥地面开裂,办公桌椅也是那种很过时的铁木玩意儿。而在楼前一些巨大的废料堆上、在同样巨大的工棚里,这时却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工人。工人们有的带着雨具,在无聊地嗑着瓜子。有的抱着膝盖,脊背顶脊背,闷头大睡。还有的围坐在路灯杆底下,铺起一张旧塑料单子,三五成群地下棋,打扑克。也有人抱着双臂,端端地站在那儿,脸冲着那幢陈旧的矿本部办公楼发呆。有几位退休老工人则聚在一起,只是低声议论。他们手里都提着竹编的鸟笼。鸟笼里跳跃着鲜黄的小鸟,叽叽喳喳乱叫。他们都在等待消息,等待从楼里传来的消息。而在楼里的一个办公室里,则挤满了另一群工人。其中的一位在众日睽睽之下,焦急地、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同一个电话号码——他们在往省委书记贡开宸的办公室打电话。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书记办公室没人接电话。

  “你这电话号码对不对?”问话的人叫赵长林,矿务局机修总厂工人。大山子地区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出名,是因为他十年前被评上了省级劳模。那年他还不到二十岁。那个拨电话的工人答道:“咋不对?这号码是从矿长办公室抄来的。”

  赵长林愣了一下,忙说:“那就继续拨。”

  另一位工人挤过来提议:“你们真是他妈的棒槌。办公室拨不通,给他家拨呗。活人咋就让尿憋死了呢?”

  拿着电话机的那位工人应道:“你他妈的才是棒槌!知道不?省委书记家的电话号码是保密的,连电话局的人都整不明白省委书记家的电话号码。你还想往他家拨电话?!”

  “就是给贡书记打通电话了,又能咋的了?唉……”一个工人叹着气往人圈外挤去。

  他显然感到了失望。

  “不管咋说,得让贡书记在他下台前把咱们大山子的这点问题解决了。”

  “唉!我看哪,难。谁那么傻毛驴儿一个,愿意赶在下台前,再往自己嘴里塞个刚起锅的热红薯?噎不死也烫半死!长林,你牛皮大,是省劳模,你他妈的说说。” 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地起漩。这种议论在大山子已经持续好几年。今天只不过议论到矿总部办公楼跟前来罢了。赵长林却低下头,对这番已经把耳朵磨出厚厚一层茧子来的“嗡嗡”声没作任何反应。他能说什么?说了又管啥用?赵长林每年都要去省里开上一两次会,在省委省政府招待所吃上几天七个碟子八个碗的会议餐,他比那些工友们清楚,在K 省,“大山子问题”可能是最严重的,但绝对不是惟一的。谁说虱多不痒?痒!难受着哩!!最实际的是,全矿工人有一年多没开工资了。就算是找到贡开宸,他又能怎么的?要是他能解决,还不早解决了,还等到这会儿?!!但,矿上的工人兄弟说要来“最后”找一下这位“最了解大山子情况的”书记大人,他能不跟着一起来吗?唉,做一个劳模,尤其是要做得让上下两头都满意了,而且要让他们年年都满意下去,您知道这有多难吗?

  当今天下事,真是“谁经手谁才知晓”啊……

  8

  六点三十分。省恒发公司董事长张大康得到助手报告:“来了辆蓝色桑的。好像是贡志雄……”紧接着,一直在窗前向下探望的另一位助手核实了这个消息: “是贡志雄。我已经看到他下车了。”张大康马上拨通贡志雄的手机,告诉他: “志雄吗?我已经把各部门的头头都叫来了,就等着听你白话最新情况哩。另外。下车以后多注点意,我怎么总觉得今天一大早就有情况,公司大门口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晃悠。刚才你哥还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怀疑他派人在追踪你……”

  贡志雄一边付着车资,一边在手机里回应道:“张总,您别找那么些人来啊。我得到的这些最新情况,我自己都没把握,现在只能跟您一个人说……”张大康笑道:“有那么玄吗?”贡志雄用力一推车门:“您要不信,我就不上去了。”张大康忙说:“行行行。我把他们全打发了,就我俩单打独练。”刚说到这儿,手机里突然传来贡志雄略带惊慌的叫声:“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接着手机就中断了。张大康忙叫了一声:“志雄!”手机里没回应。张大康一边对一个负责保安的下属叫了声:“快去看看!”一边扑到窗前,忙向下巡视。只见大楼前的人行道上,两个男人有分寸地、但又十分坚决地推着拉着贡志雄向一辆本田越野车走去。但等公司保安部的负责人带着几个保安冲出大门,那辆越野车已经载着贡志雄开走了。

  “居然在公司大门口让人把人截走了!肉头!”张大康冲着保安部的负责人生气,“到底是谁截走了贡志雄,看清了没有?”越是生气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就越低沉,头脑也格外清醒,应急措施也往往制定得最为周全。这正是全公司上下所有的人最佩服他的地方之一。“没怎么看得太清楚。不过,其中一个好像叫杨子,我熟……”保安部的负责人哺哺道。他是张大康的老乡,起小出来当兵,后来在军分区当保卫干部,转业后去乡政府于了一段,不得志,托人求到张大康门下,已经在这儿干了两三年了。“那个姓杨的是哪儿的?”张大康追问。那个保安负责人说:“要真是杨子,就应该是头南分局搞内保的,原先也在军分区机关待过。我觉得是他。我追出去时,他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听说是公安分局的人,张大康不觉一愣。他知道贡家兄弟都有公安方面的朋友。但贡志和跟贡志雄不一样,平日里轻易不会动用这些公安方面的朋友。贡志雄十万火急要来告诉他一些“最新情况”,贡志和又不惜动用公安方面的朋友到他公司大门口来把贡志雄截回去,不让他往外传这个“最新情况”,再联想到省政府机关的一位朋友昨天半夜给他打来的那个有关贡开宸的电话,看来北京方面已经对K 省省委班子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要对这个班子动大手术了。贡开宸祖籍虽然不在K 省,但他在K 省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来年,尤其是在省委领导岗位上,扎扎实实经营了近十年,对K 省极有感情。作为一名“封疆大吏”,他明白,自己的首要职责,当然是要不折不扣地贯彻中央的大政方针,牢牢地操纵着K 省这条大船,不让它稍许偏离中央制定的行进方向。在这一点上,他特别明确,坚定,绝不会有半点的含糊。

  但他又是一个有思想的“地方官员”。对如何治理K 省,始终有他自己的一些设想。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固执”地在实施着自己的某些设想,也取得过较为辉煌的成果。他的这一个特点和“成果”,使他从上到下,都拥有一批支持者。他的进退势必会在K 省引发一场不会太大,但也绝对不能小视的“震荡”。张大康的恒发公司,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跟大山子总公司洽谈,要并购它的两个厂子,张大康当然十分关注K 省局势的走向。贡开宸是支持有人来并购大山子的某些国营厂子的。但一旦他下台,新来的一把手对此又会持什么态度?这个生意还能做成否?这里的变数就会因此而加大。

  张大康匆匆走进会议室,对正等着他来主持经理碰头会的各部门领导说:“… …情况有变,今天的碰头会不开了。”然后,他把负责并购事项的两个部门头头叫到自己那个董事长办公室,问他们:“并购谈判还得多少天才能完成?”“一星期左右吧。”其中一位副经理说道。“一个星期?太慢。得赶快拿下这两个厂子。” 张大康断然说道,一边说,一边往他那个特制的大玻璃茶缸里倒矿泉水。每天早晨他都要空腹喝这么一大缸清冽的矿泉水,排毒清火,清洗肠胃。这是一位年届八旬、却依然神清气爽的老中医教他的一个“养生绝招”。

  他轿车后备箱里,任何时候都准备着一箱矿泉水和一箱苹果。据说,苹果长寿、养颜功效也是特殊的。另一位负责此事的副经理提醒道:“您从一开始就让我们采取拖延战术,别急着跟他们签协议。您说这些厂子都是他们的包袱,累赘。他们急于出手。越拖,他们那边的报价就会越低……”“现在情况有变化。赶紧通知我们的人,要争取这一两天把这并购协议签下来。”那位副经理忙问:“为什么?”张大康一口气喝完那缸矿泉水,答道:“先不要问为什么。”其中一位副经理略有些激动起来:“您这个后发制人的拖延战术一直很见效。在我们的拖延下,大山子方面已经基本就范了,出价一直在往下落。再坚持个四五天,我们完全可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他们这两个厂子。九十九步都走到位了……这时候再突然倒退这么一步,是不是会自乱阵脚?这么一来,多了不说,我们起码要少赚一千万……”张大康微笑着打断他的话:“……眼光不要那么短浅。多赚少赚,不是当前问题的关键!”

  其中一位副经理犹豫了一下后,问:“你认为,贡开宸真的要下?”张大康沉吟道:“我想,贡志雄今天火急火燎地赶来,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么回事。”这位副经理忙说:“……我倒觉得,正因为贡开宸要下台,我们更不必急着跟大山子方面签这协议,不妨再多拖他个三五天。”“为什么?”张大康问。那位副经理见张董对他的想法表示了兴趣,便精神大振,赶紧进一步分析道:“道理很简单。一般情况下,新旧书记交接班,往往要出现一个权力真空阶段。这回,贡开宸是被突然免职的。完全有可能在一个阶段里人心会不定,甚至可能出现人心惶惶的局面。这时候,大山子方面也许会对我们作出更大的让步……”张大康笑着挥了挥手,否定道:“看起来你们还是不了解贡开宸啊!就是下台,他也绝不会让K 省出现什么惶惶不安的局面的。这个人……这个人太不可捉摸了……好了。别扯皮了,就这么着。赶紧去把协议签下来。白纸黑字,一了百了。现在最关键的是通过这次并购,进入大山子地区。趁他们有一些人还没睡醒,还没有把所有的漏洞都堵起来以前,赶紧进入。只要能进入,挣大钱的机会今后有的是。明白不?还有问题吗?”

  两位副经理好像还有些迟疑。张大康却已经向他们挥挥手,表示谈话已经结束。他们只得走了。然后他又把秘书叫了来,让她笔录一个四A 级通知,并马上发出。他口述道:“各部门经理和营销长、财会师,公司营销策略规划中心主任,请你们立即召集相关人员,专门研究这样一个问题:贡开宸如果被免职,我省方方面面可能会发生哪些变化;对我恒发公司会产生哪些有利的和不利的影响;对此,我公司营销战略的主攻方向应做哪些相应的调整。记下了吗?”女秘书忙点点头说:“记下了。”张大康让她:“复述一遍。”女秘书忙把刚记下的复述了一遍。但她少记了“如果”两字,把“贡开宸如果被免职……”记成了“贡开宸被免职……”张大康马上很不客气地呵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关键字眼,必须记准确!有‘如果’和没‘如果’能一样吗?这会影响公司同仁对局势最终走向的判断。”

  这位女秘书虽然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而又天赋一副丰满高挑的身材,在先后几任秘书中,是最被张大康看重和喜欢的,但这一刻她还是没敢还嘴。她知道,在交办任务时,张董是绝对不管你“丰满不丰满”,还是“高挑不高挑”的。

  不一会儿,刚才两位副经理中的一位匆匆走来报告,已经给参与谈判的人打了电话,向他们交代了公司方面新的意图。张大康马上从那位女秘书手中把那份修改过的记录稿递给那位副经理,容他看过后,吩咐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我马上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位副经理多少有些觉得好奇,笑着问:“谁啊,能让您觉得很重要?”张大康淡然笑着只说了句:“一个非常重要的智慧型人物。我去听听他对K 省当前形势的看法。具体的,回头再跟你们细说。”没多作解释,便匆匆走了。他走后,集合在营销中心会议室里的一帮公司“中层干部”便议论开了,猜测这位居然能被一向自视甚高的张董称作为“非常重要的智慧型人物”的家伙到底会是何方神灵?他究竟有何能耐,居然引得张董要向他去讨教“对K 省当前形势的看法”?这时,那位身材高挑丰满的女秘书走了过来,得知了他们的疑团。她四下里打量了一眼,见没外人,便拿过一位年轻经理手中的笔,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并在这两个字周围又画了一个大大粗粗的圈,以示强调。

  那个年轻经理拿过笔记本一看,在那个既大又粗的圈圈中写着的两个字是“马扬”。

  “马扬?”

  笔记本立即在这些年轻经理手中争相传阅起来。这些年轻经理似乎都没听说过 “马扬”此人。其中一位便哑然一笑地问:“马扬?这又是哪个荒山野岭里窜出来的大尾巴狼?”女秘书却忙做了个手势,“嘘”了那么一声,撕下那页纸,赶紧悄悄地走了。

  9

  贡志和把贡志雄带回枫林路十一号。车到小院门口,贡志雄迟迟不肯下车,僵持了好大一会儿,却又突然冲下车,怨愤地大步向大门里走去。闻声跑出门来迎他二位的修小眉、贡志英想上前劝慰两句,却被贡志和使了个眼色制止了。贡志雄直接上了二楼,进了父亲的书房,想撞上门,却被紧跟着赶到的贡志和一把挡住。忍了一路的他,这时再也无法忍受,满脸涨得通红,冲着贡志和嚷道:“贡志和,我可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眼眶里燃烧着的是湿润的无奈。贡志和没马上回答志雄的责难,只是去关上房门,又拉过一把椅子,示意贡志雄坐下。贡志雄虽然仍很愤怒,更不想坐下,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坐了下来。

  贡志和燃起一支烟。

  贡志雄伸手去拿贡志和的烟盒。

  贡志和一把按住自己的烟盒。

  贡志雄犹豫了一下,便掏出了自己的烟和打火机。显然,这两样东西要比贡志和使的都要高档得多,只看那枚做工十分别致精巧的镀金打火机,就非同一般。完全是一个沉甸甸的“ZIPpo ”打火机,正经名牌。贡志雄点着烟,好似来了瘾头的烟鬼,“如饥似渴”般地深深地吸了那么一口。贡志和突然一把抓过贡志雄那个总是随身带着的真皮手包,先在手里掂了两下,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拉链,把包里的东西逐样地取出,一一陈放到桌面上。新款手机、汉字寻呼、IBM 掌上电脑、高档 MP3 随身听、纯金钥匙链……最重要的当然是一本软羊皮做的钱夹,纯黑,瘦长,高雅,含蓄,颇有皇室女眷风范。但打开一看,却熠熠耀眼,只见里面满满当当地插放着两排“金卡”,除了常见的几大商业银行推出的各式各样的信用卡外,还有些便是高尔夫球俱乐部、跑马场和五星级乡村俱乐部使用的会员卡。这些会员卡价值不菲,每一张可能都要花费几万或十几万“RMB ”才能办得下来。

  “都是张大康给的?张老板待你不薄啊。真是出手不凡!”贡志和挖苦道。贡志雄不无有些尴尬,忙探过身去,把那些东西从桌面上一划拉,全归进手包。“你在恒发扮演了个什么角色?”贡志和问。“什么角色。哼,我还能扮演什么角色?”

  贡志雄冷笑着,随手把手包一撇,将它远远地撤到书房一角的一张折叠沙发上。

  “刚才你想跟张大康报什么信?你小子惟恐天下不乱!”“我亲爱的二哥,天下已经大乱。正在大乱。爸在省委常委会上亲自拍板决定,把大山子搞成一个新型的工业开发区,他前前后后投入了几十个亿。两年过去了,大山子除了修了几条路,架了几条高压线,可以说什么名堂也没搞起来。几十个亿啊,可以说捅了个天大的漏洞。中央不会饶了他的……”“爸跟你说过无数次,让你不要介人大山子的事,更不要跟恒发公司那个姓张的家伙搅在一块儿,你不听!”“爸也跟你说过无数次,让你老老实实在省社科院做点学问。你听了吗?你这一阶段神秘兮兮地在干啥呢?

  省社科院的人说,你有好长时间没去那儿上班了……“”我们那儿从来不坐班。 “

  “二哥啊二哥,我的确没你那么有学问,也的确没你那么聪明,但我不傻!你们那儿的确不坐班,可在此以前,你每年都要出一两本书,都要出一两次国做学术交流或学者访问,还经常能在许多国家级的报纸杂志上看到你写的文章。但这一年多,你出书了吗?你去学术交流了吗?你的文章又在哪里?你突然开上了私家车… …你说你到底在干啥?说你在开餐馆办公司,没见你领工商执照;说你炒股做期货,可又从来没见你去过交易所;说你跟上了洋老板在黑咱中国人的血汗钱,可在任何这样的场合都没见你露过脸……说你在‘贩毒’、‘泡富婆’、‘开赌场’……我还真不忍心。根据多年来对你的考察,我也确信,要干那些事,你既没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可你说你到底在干啥?全家人都在为你纳闷。其实我心里明白,虽说我俩都不是枫林路十一号的亲生骨肉,两人的外貌长得也不像,性格也有很大的差异,但内心深处有一点特别相像:那就是我俩都不想躲在老爷子的阴影下混一辈子,都想自己伸出头去弄出一点什么响动。我跟你最大的区别只不过在于,我胆小,遇到什么事,不敢公开跟老爷子顶撞,而你不一样,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敢公开跟他对着干……在这一点上,你比大学还有能耐!”贡志和淡然一笑道:“我怎么公开跟老爷子干了,啊?”说罢,叹了口气,起身去父亲书桌上的紫檀属花梨木雕烟盒里取那种特制的小雪茄,这时却听到门外有人惊叫了一声:“电话!”

  这叫声是小眉和志英两人发出来的。她俩怕他俩上楼来又“打”起来,挺不放心,就悄悄跟上楼来,一直在房门外“监听”。客厅里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她俩起先也吃了一大惊。那部电话机是专线直通的保密电话机。在省内,除了枫林路十一号和省长邱宏元家,就只有军区、公安、安全、武警总队等几个跟处理国家重大紧急事件有关的强力部门领导家里才安得有。它在这一刻突然响起,打这个电话的只有贡开宸本人。于是她俩忍不住地叫了一声“电话”后,便冲下楼去了。果不其然,是贡开宸打来的。他告诉她们,一个小时后,飞机准点从北京起飞。他要回K 省了。

  “您……您现在在哪儿?”修小眉气喘吁吁地问。她不敢问得更多,也怕听到更多。

  但愿他能早点回来就好。“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贡开宸的声音略带些沙哑,不无有些疲惫。他让修小眉告诉志和志雄志英等人,一定在家等着他。

  准确一点儿说,这时候,贡开宸乘坐的那辆黑色大奥迪车此时刚驶出中南海的西南大门,正沿着那道威严肃穆、由于太古老而经常需要修缮上色的红墙平稳地往南行驶,出府右街街口,从中共中央宣传部那幢古色古香的办公大楼一侧往东拐,便驶近了天安门广场。贡开宸轻轻对司机说了声:“绕一绕。”司机会意,便从容减速,拐弯,离开了照直去机场的那条大道,向广场一侧的大马路驶去。这也是贡开寰的一个习惯:每回进京开完会、办完事,临走前,总要让自己的座车绕天安门广场走一圈儿。他并不忌讳这样一种说法:朝拜。他就是要“朝拜”。说起这“朝拜”,那还是他刚被正式任命为K 省省委书记时发生的事。当时,他第一次以省委书记的身份赴京参加中央工作会议。也是很急。大概是正式任命下达后不到两个星期吧——这是什么样的两个星期啊:各种汇报。各种会议。各种人来敲门。各种内部情况、请示报告一摞一摞地堆放在办公桌上。都是最紧急的、最重要的、最刻不容缓的……都是最需要您知道、处理、圈阅、批示的……每天几乎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到临飞北京前的那天晚上,刚从尚志河工地上赶回来,又得去听取省文化厅和广电厅的联合工作汇报。会议结束,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焦秘书(当时那位秘书姓焦)却来告诉他,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教师要见他。他愣了一下,嘿嘿一笑道: “这个时候?年近七旬的一位老教师?要见我?谁呀?”不一会儿,焦秘书果真把一位老教师带到了他面前。这位老教师在省委大楼的一楼大厅里已等了他整整一夜。

  他上前仔细一看,认识。多年前在山南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结识的一位“老朋友”。

  山南县城关中学历史教员,县政协委员,一位生性散淡而又博学的“奇士”,专习盛唐和晚清史。上课从来不带课本或讲义,只是把身子往讲台上一靠,双肘支在台面上,便侃侃说开。贡开宸推荐他进县政协,还真费了点劲儿。费劲之处不在别处,而是老人本人不愿意当什么“委员”。老人家里挂着他自己书写的一幅七尺中堂,敬录的是韩愈弟子李翱的一首自述诗,诗云。“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山水在瓶。“’好一个”云在青山水在瓶“!老人听说贡开宸荣任省委第一把手,早就想来跟他说说话。那天晚上他给贡开宸带来两个古色古香的”折子“。”折子“的封面封底都用深蓝色棉布粘糊而成。一个折子里抄录曾国藩日记中的一段话,贡开宸打开看后,觉得并无新意,无非就是”为政之道,得人治事二者并重……“云云之类的老词老调。另一个折子倒有些蹊跷,是从《资治通鉴》里抄了一个故事。那故事讲的是唐僖宗中和四年七月,黄巢起义失败,有人砍下黄巢的脑袋献给僖宗,一并献上的还有黄巢家人的”首级“和他的一群”姬妾“。僖宗当时为避战乱逃到四川,便在成都罗城正南门城楼上接收这些” 贡品“。

  他责问那些“姬妾”,你们都是大唐勋贵的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 姬妾中一位为首的心里不服,回答道,国家以百万之众,都没挡住黄巢的进攻,而 “失守宗桃,推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

  问得僖宗心里耿耿的,恼羞成怒,便不再追问,强令将她们斩首。消息传开,城里的人都挺可怜这些女子,纷纷拿酒来给她们喝。大多数姬妾于是都“悲怖昏醉” 了,惟独那个为首的“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折子”抄录到这儿,戛然而止,一句笺注类的话都没说。贡开宸看完后,虽然也有相当的感触和感慨,但总觉得故事没了结似的,怅怅然不明白,老人不惜奔波数百里,苦等大半夜,拿这么一个故事来“教育”他,所为何来。似乎“南辕北辙”,“张冠李戴”,此举有一些不得要领。在随后的寒暄中,老人得知贡开宸第二天一早就要赶去北京,忽然又郑重地提醒他,此行无论如何要挤出点时间到天安门去转一转。贡开宸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北京。”老人却凛然正色道:“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贡开宸了。以‘封疆大吏’之身,再去拜谒天安门,你会获取另一种人生感悟的。”贡开宸淡然笑道:“上天安门去转一圈,就能获取‘另一种人生感悟’,有那么简单的好事吗?”言语间已经流露出隐约的嘲讽和不耐烦了。对此,老人略微愣了一愣,便不再说什么,神色却渐渐黯淡,只待了一会儿,便弓起腰,索索地收拾起他那个老式的人造革手提包,苦笑着长叹口气道:“那……那也只能那样了……”随后便坚拒了贡开宸已经给他安排好的宾馆住所,肃然告辞……贡开寰随后到北京,进入会议程序,那样的隆重、紧张和繁忙,自然把老人的提议完全忘了,完完全全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开完会,又抽空去拜访中央几个主要部委的主要领导(大概也有“今后请多加关照”的意思在里头吧),随后又踏上返程之路,至此,他都没想到要去拜谒一下天安门。直到车子驶近了广场,还是焦秘书提醒了一句:“不去看看?”其实,焦秘书的这个“提醒”也有一点调侃的意思,并没当真。

  “看看?看啥呢?”他当时一愣,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应和道:“看看……就看看吧!”没想到,这一看,果然非比寻常。对于天安门,他绝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第一次以统领七千万人大省的第一把手的身份,开完中央工作会议,再一次踏上这个每一寸地砖上都曾灼烧过、并正凝聚着中国历史大部意味的广场时,他胸臆间猛地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超升的感觉,一种呵壁间天的冲动……又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沉重。刹那间,他恍然大悟,那一晚,老人的所作所为,无非是要给他点明两个字而已,那便是“责任”二字。面对历史变迁,千秋功罪,“公卿将帅”们应负的“责任”啊!于是,他惶惶然地把目光从广场周围那几所巍峨高大的建筑上降落下来,落到了在广场中间蠕动着的那一群群灰蒙蒙人堆身上。他知道,这里一定有从K 省来的“平民百姓”。他们来这里融合,踏寻。

  他作为他们的“一把手”,将带给他们什么呢?他感到自己的心在一阵阵地紧缩…

  …刹那间,的确有一种背负生灵,俯瞰大地,扶摇直上九天的感觉……也就是从那一回开始,每一回赴京,在离京前,贡开宸总要让座车绕天安门转上那么一转 ……

  慢慢地认认真真地转上那么一转……不同心情中,不同处境时,他总能从这 “转上一转"中,获取某种精神慰藉和提示……

  车子围绕着巨大的天安门广场慢慢地行驶着。车内光线很暗。神情沉重、愈显疲乏的贡开宸深深地陷坐在宽大的后座里,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凝望着广场上的一切。

  昨晚,他准时准点赶到中南海西南门。西南门的警卫已经接到内卫有关部门的通知,对贡开宸所在的那个车队的两辆奥迪车放行。车队快行驶到勤政殿前时,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郭立明看到勤政殿前已停放着十几辆挂有军委和总参、总政、总后、总装等各大总部车牌号的高级轿车。他心里一格愣,没敢出声,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贡开宸。没等贡开宸做出什么反应,一位中年人已走出勤政殿,并快步走到他们车前。贡开宸知道他是总书记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便忙下车来答应。在那位工作人员的指领下,两辆奥迪慢慢驶到不远处的一排高青砖平房前停下。

  “发生了一点紧急情况。军委的领导正在向总书记和在京的几位常委汇报。总书记请您稍等一会儿。”那位中年人把贡开宸领进那排高大结实而又特别宽敞的平房里,彻上茶,和颜悦色地解释。平房的窗户上安装了双层玻璃,地面铺有一水的深色实木地板。一切都显得那么简朴、稳重、明快而实用。这一“稍等”,居然就是五个小时。大约等到凌晨两点半,总书记身边的那个工作人员便来劝贡开宸,能不能到另一个房间的值班床上“稍稍地休息一会儿。总书记那儿,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不用不用。总书记和常委领导同志都还在工作,我这算什么?”

  贡开宸忙说道。是的,只论年龄,总书记和几位常委都要比他大许多。他是应该这么说的。总书记身边的那个工作人员笑着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劝下去,只是拿来一个靠垫,让贡开宸使用,意思是让他半靠半躺在沙发上等候。毕竟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嘛!一开始,贡开宸还不愿半靠半躺下,但终究正襟危坐了四五个小时,腰背早已开始酸疼,于是勉强接过靠垫,枕在脑后,软塌下身子,把脚略略舒展开去,又看了一会儿《人民日报》,竟然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再后来,迷迷蒙蒙中似乎是听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声。潜意识告诉他,有人来了。他告诉自己,应该礼节性地起身应答。但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四肢沉沉的也一点都动弹不得。反复跟自己挣扎,仍然没用。骤然间有人轻推了他一下,附在他耳旁说了句:“总书记来了……”他脑袋里嗡地一响,再一努劲儿,这一下,坐起来了。睁开眼一看,吓他一跳,总书记果然就在他面前站着,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让你久等了。休息了一会儿?休息了一会儿,好。”瞬间,他全清醒了,忙提议:“总书记,您休息一下吧?我再等一会儿……”总书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向外指了指,示意他跟着一块儿去勤政殿,便先转身向外走去了。贡开宸赶紧镇静下自己,跟着走出那排高大的青砖平房,抬头一看,勤政殿前依然明晃晃的路灯光下,那十几辆挂着各种军牌号的黑壳高级轿车,这时一辆都不见了。

  总书记跟贡开宸谈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总理又跟贡开宸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贡开宸的座车驶出中南海大门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六点多了。这时,张大康乘坐的那辆奔驰车也开进了马扬居住的那个住宅区。这是一幢陈旧的红砖住宅楼。由于夫人黄群的工作缘故(她一直还在大山子职工医院里当她的主任大夫),马扬调任省城经贸委副主任后,一直没搬家。

  但今天张大康来敲他住宅门时,他却正在为搬家事宜而忙碌着。不是往省城搬,而是要搬出K 省,搬过长江,逶迤五岭,演一出新时期的“胜利大逃亡”。也就是说,他终于觉得自己必须调离K 省了……

  实施这次“调动”,当然跟他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写那份六七万字的“材料”

  有直接的关系。落笔前,他就很清醒,该材料的每一行、每一个字,最终都会得罪一个人——贡开宸。身在K 省,却把贡开宸得罪了,这一点究竟意味着什么,马扬当然也是心知肚明的。马扬曾反复考虑过,要不要写这份“后果肯定严重”的材料。

  有一阵子,他很犹豫,很忐忑。他几次找到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那两位资深研究员,想请他们能允许他“不写这样的一份材料”,并希望他们能真切地理解。同情他的这个“不写”……但几次话到嘴边,他都没说出口,并把它们—一“咬碎”,咽回肚里。他反复问自己:有这个必要跟国务院研发中心的这些资深研究员诉这种苦吗?

  他们什么不清楚?什么不知道?一切就看你自己到底想怎么对待这个似乎充满变数、似乎多灾多难、却又似乎让人尚可寄予一线期望的时代……就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总要改变一点什么吧?!总要付出一点什么吧?!

  他努力说服自己。

  有时候,他站在自己家那扇油漆已然脱落了的木质窗户前,眺望远近那一片片高矮不等、新旧不等、且又朝向不等的屋顶,望着那些由屋顶和屋顶划分出的小巷,又由小巷和小巷构建成的市民生活领地,望着那些笔直的砖砌烟囱或在风中颤栗着的铁皮烟筒,在烟囱之间低低飞掠过的灰色鸽群……然后他会继续往远处眺望。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那里有几个开掘露天煤矿所形成的大坑。这些坑,口宽少说也有一两千米,深达七八十米,或一百多米。坑壁向下向中间渐渐收缩,成倒圆锥状倾斜,默对苍天。最鼎盛时,火车和载重卡车齐头并进,日夜兼程,从它们袒露着的“腹”中往外运煤。至今在坑壁上还“残留”着一段段铁轨和公路的遗迹。而在常人看起来如此“宏伟”的铁路和公路,跟这些大坑放在一起,就像遗忘在巨人身上的几根生了锈的、变了色的铁制牙签或骨制牙签。这些坑真是巨大无比啊!要知道,这每一个坑都是人工挖出来的。几十万人的劳作。几十年的血汗,一旦骤然冷寂……雨急风狂,又何妨且当做朦胧秋月、几树惊鸦……

  他也曾这样感慨过……也的确一直不忍心掉头他去……

  已然四十五六岁了的他,和张大康是大学同窗。当时,张大康是学校团委的宣传部长,校园里一颗极耀眼的“政治新星”。他则是学生会的一般干部。任何时候看到他,总是低着头,斜挎着一只装满了书的旧帆布书包,急匆匆去,急匆匆来,好像永远行走在借书、还书的路上。需要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也总是默默地对你笑一笑,一副憨厚木纳、少言寡语的样子。但谁都知道,他是张“部长”身边最得力的“高参”,“摇鹅毛扇的狗头军师”,“椅马千言的刀笔吏”。临毕业前,张大康对他自己和马扬曾有过一段极精辟和到位的分析。

  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最佳的三人组合,如果有一天这三个人真能拧到一块儿,那么这世界上就没有他们三人办不到的事。这三人,一个当然就是他张大康,第二人就是马扬,至于那第三位,“你们不认识,我就不说他了,暂时雪藏。”他说他张大康是凭着一股藏不了堵不死也压抑不住、咕嘟咕嘟一个劲儿地从周身的骨节缝眼儿里往外冒的“活泛劲儿”在吸引和推动周围的人。“……而马扬是用他的思想、他的人格,不动声色地在聚合人,支配人。假如有一天,他要愿意出头露面站到队伍前边去扛大旗,那,比我厉害一百倍……”这是他对马扬的评价。

  住宅楼的走廊里光线暗淡。张大康几乎是摸索着往前行走。到处堆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旧床板、草席卷、老式的儿童推车、蜂窝煤堆、破自行车轮等等等等。

  所以他不时地碰响了这个,又碰响那个。好不容易找到马扬家门前,为了核实门牌号,他打亮打火机。这时有个挺时髦的女青年袅袅娜娜地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爱“恶作剧”的张大康忙上前,低声地对她说了句什么。女青年疑惑地警觉地瞟了他一眼。他忙向她讨好似的做了个恳求的手势。女青年无奈地笑了笑,走到马扬家门前,敲敲门,叫了声:“马主任在家吗?”

  叫罢,回过头来看看张大康,似乎在询问,喊这一下够了吧?张大康示意她再叫一下。她于是再一次拍了拍门,又叫了声:“马先生在吗?”但门里并没回应。

  女青年丢下他,不管他了,径直走了。

  稍稍等了一会儿,张大康自己去敲门,并捏着嗓门,装作女声,叫了声:“马先生是住这儿吗?我是《环球青年报》的记者,您的崇拜者……”

  还是没回应。他犹豫着去拧了一下门把。门居然开了。他又捏着嗓门,冲着屋里头叫声:“马先生,我特崇拜您……”一边说,一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屋里似乎没人。他又往里走了两步,突然身后有人用答帚疙瘩顶住了他的腰,大喝一声:“你小子!”张大康回头一看,便大笑起来:“马扬,你狗日的!”喊叫的工夫,脚下却被满地的书儿绊了个趔趄,眼看晃晃悠悠地要往下倒去,手也张扬起来,并把一大瓶带来做见面礼的“法国香槟”扔了出去。张大康几乎是绝望地叫了声: “酒!我的法国香槟酒!”就在那一大瓶价值千元的法国香摈“砰”然落地前的一刹那间,马扬一探身一伸手,却将它稳稳地抓住。但紧接着,他也被脚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绊倒,并且带倒了那一大片乱七八糟的东西。在稀里哗啦地非常客观地响过一阵以后,两人便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张大康进门前,马扬正坐在地上,捆扎一捆捆的书。为防灰土,他戴着一顶用旧报纸做的帽子,还穿着一件蓝布工作大褂和一双特大号的军用翻毛皮靴,嘴里还在哼着门德尔松的一支什么小夜曲。那副老式的黑框眼镜老是滑落在高高的鼻尖上。

  所有这一切都使他看起来特别的“滑稽”,甚至还给人一点“笨拙”的感觉。他熟练地启开香槟酒瓶塞,先给张大康斟了一杯。张大康笑道:“胜利大逃亡啊胜利大逃亡……没想到,精明如马扬之流的,居然也会有今天!那会儿我就跟你说,别逞能,别给中央写什么条陈。你小子就是不听。哗哗哗,六七万字,痛快,矛头还直指K 省主要领导。马扬啊马扬,你真以为你是谁呢?”马扬端起酒杯,放到鼻尖前嗅了嗅,平静地一笑:“我没写条陈。这种说法不准确。”“那六七万字的东西是什么?”“看法。仅仅是一点个人看法而已。字数嘛,是多了点……但肯定不是呈给中央的‘条陈’……充其量也不过是应国务院研发中心工作人员所约,写的一篇学术讨论性的文章而已。”“个人的看法在历史面前总是苍白无力的,如果你不顺从历史愿望的话……”“但历史的真谛就是要让每一个人诗意地存在。”“哈哈。

  哈哈。好一个‘诗意地存在’。你就跟我玩海德格尔吧!“张大康扁扁嘴大声笑出。

  马扬不说话了。他常常这样,觉得自己已经把观点阐述清楚了,便会及时地从争论中撤出。保持适度的沉默便是最有力的雄辩。他还认为,必须留出足够的余地,让对方自己去思考。唇枪舌剑,只能把对方逼到无话可说的绝境,但问题最后的解决,还是要靠对方自己在思考中去完成。

  “贡开宸很快就要被免职了。你知道吗!”张大康突然转入“正题”,问。马扬淡然一笑:“是吗?”张大康端着酒杯站了起来,问:“你不信?”马扬又笑了笑:“你信?”张大康再问:“你为什么不信?”马扬反问:“我为什么要信?”

  张大康做了个幅度很大的手势:“许多人都在这么说……”马扬竞尔一笑地叹道:“真可惜了你还是K 省强势群体的一位杰出代表人物,居然也在拿民间传说来做时局判断的依据。K 省啊,我可怜的K 省,你怎么会有光辉前程呢?!”“贡开寰家里的人也这么说……”“贡家人?哪一位?贡志和?他没这么瞎嚷嚷吧?没有吧?!”

  “但你总得承认贡开宸这一回是严重受挫了。从北京回来他肯定要收敛、沉闷上一段时间。他一定得找个安静的角落,去疗救自己的伤口。这是个机会,马扬,你不觉得吗?这是个难得的空当。别走啊。留在K 省,你我正好可以放开手脚好好干一番。南方人才济济,有你一个不多,缺你一个也不少。去那儿凑啥热闹嘛。于脆到我公司来干吧。只要你愿意来,董事长,总经理……随你挑……年薪嘛,咱们绝对不少于这个数……”说着,张大康便伸出五个手指,在马扬面前用力地晃了一晃。

  “五万?”马扬故意问道。

  张大康一耸眉毛:“五万?你把我当什么了?五十万!怎么样,还说得过去吧?

  刘备请诸葛,也就三顾茅庐,一杯薄酒。你老人家仔细算一算,我上你这儿来过多少回了?少说也有七八回十来回了吧?上我那儿去吧,我保证给你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

  马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自由空间’?哈哈哈哈……老同学,这几个字从你嘴里蹦出来,我怎么听着那么别扭?资本家会给他的雇工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

  这又是你自己的新创造吧?哈哈。哈哈哈哈……真可以去拿诺贝尔经济学‘创新’奖了。可我还没弱智到会相信这种鬼话的程度!“

  张大康不无有些尴尬地一笑:“你小子又在臭我。”

  马扬沉静下来:“咱们先不说你我之间那点臭事。有一点,你的判断有重大失误。这么多年,谁听说贡开宸公开承认自己会受挫?谁又告诉你,贡开宸受挫了就会沉闷?我曾经认真研究过他。K 省是他一生的梦想。K 省在他老人家的治理下,曾经非常辉煌过。多年来,他在中央一些要人的心目中有相当的影响。目前虽然困难重重,但你必须承认,这老头身上有一种过人的韧性,过人的攻坚能力。他绝不会主动要求离开省委一把手这个位置。绝对不会。即便这么做了,也只能认为是一种政治姿态,绝非他的本意,也绝不会产生真实结果。他认为他在K 省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没有做。他还会抓住大山子问题,大做文章,从大山子找到突破口,把整个 K 省的工作再拱上一个台阶。而中央也会权衡,当前在中国,能主持K 省工作,比较好地解决K 省问题,暂时看来还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所以,根据我的判断,中央绝对不会免去这位贡大人的职务。在这种情况下,贡开寰杀回K 省,重打锣鼓另开张的可能性极大。他回来后,第一件事,他要干什么?他必然要整肃内部,稳定队伍。他必然要拿我这个‘刺儿头’开刀,这是他别无选择的选择。任何一个政治家都会这么干的。曹操不杀杨修,何为曹操?!又怎么能为魏国奠基?所以,老同学啊,你就别再劝我留在K 省了。你劝我留下,就是在要我的小命。最后,我再次向你重申,我马扬这辈子绝对不会下海。我鼓励过许多人下海,其中也包括你老兄,但我自己绝对不下海,也包括到你恒发去拿几十万年薪当什么董事长老总什么的……所以,以后你不要再拿花花绿绿的人民币来诱惑我这个穷书生了。可爱又可恨的摩菲斯德先生啊,还是离浮士德同志远一点吧。他心里既烦躁,又害怕,怕有朝一日顶不住你这几十万年薪的诱惑而丢失了自己那份必要的贞操……”

  张大康哈哈一笑:“啥贞操?!愚忠?!固执?!”

  马扬却叹道:“随便你说它什么都可以,也许,用俗人的一句话说,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张大康沉默了,最后只得苦笑笑指着马扬的鼻子,啐嗔道:“你他妈的,整个儿一个贡开宸的翻版。你们俩,谁说谁啊?!”张大康忿忿地走了。马扬却仍温和地笑笑,塌坐在一堆纸板箱上,漫不经心地冲他高大的背影摆了摆手,拉长了音,叫了声,你他妈的这个粗野汉子,走好——张大康带着强烈情绪化的脚步声,笨重而又快速地,终于消失在楼道尽头。马扬脸上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凝固了,僵化了,渐渐淡去。当这笑容最后从他唇边完全消失时,他嗒然低垂下了脑袋,完全失去了收拾行装所必需的那份精细心请,呆坐着了。应该承认,马扬对自己选择“逃亡”,心有不甘,真可谓“既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么多年,何必在这“灼人的太阳地里”,苦苦守望着这片“麦田”,以至“沦落”到今日这一步?要走的话,早就可以走的嘛。这些年,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公务员队伍里,多少像他这样被称作“年富力强”的当任干部掉头他去,进入商海。商海里又有多少条民营、国营“大船”

  的“船老大”,向他们这些年轻的厅局级科处级干部发出过各种各样极具诱惑力的“召唤”。他从未怀疑,自己去办公司,即便不能说比张大康“之流”办得更好,也绝对不会次于他。让个人拥有几部大奔,几幢小楼,几个国际头衔,应该说是u 莱一碟“。但他没走。不走的理由,他从不回避,他看重公务员群体对整个体制的那点”影响力“。他从不回避,他的志向并不在办好一两个公司上。他认为现在,对于中国,更重要的是创造出一个能让所有的公司都办得起来,并且能让它们中的大多数办得兴旺的环境和条件。这对于已经走上改革不归路的中国来说,可以说是”

  致命“的。中国当然缺乏优秀的企业家(老板)。但同样毋庸置疑、又往往被人们议论得较少的却是,中国更缺乏真正能按人民的需要和经济发展的需要来操作和改造整个体制的优秀公务员和杰出政治家。在这一方面,也许可以说他的胸臆间还荡漾着一股”学者“的迁执和激情。但曾几何时,K 省这块数以十万平方公里计的地面上,居然也容不下这么一个迂执”学者“的小小五尺之躯了……不归路的中国来说,可以说是”致命“的。中国当然缺乏优秀的企业家(老板)。但同样毋庸置疑、又往往被人们议论得较少的却是,中国更缺乏真正能按人民的需要和经济发展的需要来操作和改造整个体制的优秀公务员和杰出政治家。在这一方面,也许可以说他的胸臆间还荡漾着一股”学者“的迁执和激情。但曾几何时,K 省这块数以十万平方公里计的地面上,居然也容不下这么一个迂执”学者“的小小五尺之躯了 ……

  10

  几乎在这同一时候,马扬的夫人黄群却心急如焚地乘坐一辆装运大件行李用的一三零小货卡,正火速向自己家跑来。雨后的大山子露天矿区街道上,布满了大小不等的水坑和叫卖零食的小摊儿。小货卡一路颠簸,弹跳,快速进出水坑。水珠纷纷飞溅到街道两旁的摊主们身上,引发一片署骂:——“嗨,哥儿们,会开车吗?!”

  ——“他妈的,跟谁过不去呢?!”

  不大会儿工夫,小货卡便冲到楼门口。黄群带着那几个搬运工匆匆推门走进自己家,屋里除了马扬,还有他们的女儿,高二学生马小扬,也在帮着收拾东西。黄群火急火燎地四下里扫了一眼,赶紧数落:“这爷俩怎么回事嘛?多半天工夫就打了这么几个包?”随后又发现了那个高档法兰西酒瓶,不高兴地问:“那个张大康又来过了?”马扬赶紧歉疚地解释:“我跟大康就聊了几分钟……小扬刚回来…… 我们都在努力……”同时加快手里的动作,赶紧去收拾另一堆东西。黄群忙制止: “行了行了。先别管那些东西了……你们赶紧走。”

  马扬一愣:“什么叫‘先别管’?先别管,什么时候再来管?”黄群没顾上回答马扬的疑问,却去吩咐壮工把那几个已经打成包的行李扛下楼装车,然后才回头告诉马扬:“你带小扬先走。这是你俩的火车票……”一边说,一边从衣帽架的铜钩上取下外衣,分别扔给他俩。马小扬接过外衣,疑惑不解地问:“您不跟我们一起走?”黄群说道:“我要赶得上的话,也坐这趟车。万一赶不上,就赶明天那趟车。”马扬更是大惑不解了,笑道:“喂喂喂,老婆同志,您这又是跟我唱的哪一出?要跟我们分开走?什么意思?还有哪位先生需要您去跟他单独诀别?”黄群瞪他一眼,啤道:“臭贫!”。说着,便去关上房门,把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才我到车队去调车,车队的梁队长跟我说,昨晚,有人组织了上千名工人找矿区党委,要求在贡书记调走前,把你调回大山子……”

  马扬嘿嘿一笑:“看上我了?新鲜事儿!”

  “……别嘿嘿。那上千名工人现在还在矿区总部嚷嚷着哩。后来,我又接到省妇联的老孟,就是省组织部周副部长的夫人的一个电话,她悄悄给我递了个信儿,说省委组织部已经得到新指令,要他们尽一切可能留住你……”

  马扬哈哈一笑:“留我?谁发的这指令?”

  黄群正色道:“还能有谁?当然是贡开宸。”

  马扬说:“那怎么可能呢?现在最希望我离开K 省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别不信。我去组织部核实过了。贡书记确确实实已经给组织部下达了这样的指令,要他们暂时冻结你的一切组织关系,凡是还没办的手续,一律停办……”

  马扬这才收起笑容,间:“他什么时候下达的这个指令?”

  “一个多小时前……”

  “一个多小时前,他还在北京……”

  “在北京又怎么了?组织部的人说,他就是从北京打回电话来,给组织部吕部长直接下达这个指令的。”

  马扬这才不争辩了,呆站了一会儿,愣愣地自问:“他留我干啥?想给自己树一个对立面?让我充当他鱼箱里的那条泥鳅,通过我不安分的‘捣乱’,来激活他这箱鱼?他贡开宸能有那样的胆识?那么大的气魄?”

  “别尽想好事了,还激活谁哩!他留你这个活靶子,杀鸡给全省的猴看哩!”

  “他居然想留我……想留我……留我……新鲜……”马扬还呆站在那里,反复地念叨着。这个消息显然给他带来极大的意外和冲击。

  这时,从窗外传来小汽车的声音。黄群走到窗前往下一看,不无有些惊讶地说:“省委组织部的车!他们的动作真快。你快走吧,让他们把你截在这儿,麻烦就大了……你到底还想不想走啊?”黄群真急了。马扬抬起头只是看了看她,却依然呆站不动,脸上仍凝固着那种由于顷刻间思绪万千而引发的苦涩的微笑。“你改主意了?又想留下了?”黄群的心跳骤然加快。说实话,她一直不太相信马扬真的会带着她母女俩离开K 省,一直在担心他会突然变卦。但她真的非常希望能离开这个对于他们全家来说已成了是非之地的地方——为了他,也为了他们这一家。“…… 大山子是一副什么烂摊子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三十万职工已经两年多没发奖金了。有的分厂一年多没支出一分工资。总公司整体负债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一百二十多。你没听人说吗?大山于就好比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谁当这船长都没治了。你有啥能耐改变这一切?就算你马扬是块好钢,把你全砸成薄度板,也补不了几个窟窿眼儿!”

  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显然是组织部的大员驾到。

  马扬猛地抬起头,毅然决然地命令黄群:“开门去。”

  黄群脸色青白,浑身微颤,拼着全身的精神,在做最后的挣扎:“……再说,你就不考虑自己留下来,这位贡大人能给你什么好果子吃?你辛苦半辈子,好不容易才挣到这个份儿上,难道说就是为了等着让他来收拾你一盘?你想想……”马扬再次命令道:“开门去。”

  黄群不动,心里突然委屈得想大哭一场。马扬无奈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安慰似的拍拍她胳膊,然后掸掸自己身上的灰土,自己去开门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从北京飞来的波音757 客机降落了。不一会儿,贡开宸在来接机的一行人陪同下,乘坐由四辆奥迪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机场大门。贡开宸一上车就吩咐郭立明:“告诉高秘书长,请他通知在家的常委领导,马上过来开常委会。邱省长这会儿可能在大石湾免税区搞调研,请他务必赶回来参加这个会。” 郭立明犹豫了一下,问道:“您是不是先休息一下……哪怕休息个一两小时,稍稍躺一会儿……”贡开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快通知。”然后他又让郭立明接通组织部吕部长的电话,询问马扬的情况:“那个马扬怎么着了?已经派人到他家去了?对。先别让他走了。扣住他。把他所有的关系都先给我冻结了。这小子,放了一炮就想走人?留一屁股屎谁来替他擦?尽想好事!你替我把他看住了。要走了人,我拿你是问!安排好了,马上过来参加常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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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斯大林再度解除中国工农的武装 - 来自《斯大林与中国革命》

在中国革命的武汉阶段,我们的党和国际领导层是怎么 "保证革命胜利"的?听听其塔罗夫吧。底下一段,是我们在公开发表的十五大记录中读到的:    「在整个武汉阶段,中共中央的政策是什么?牠的政策归结为"后撤"两个字……    在革命中,在革命斗争最紧张的时期,共产党拿"后撤" 两个字指引牠的工作。在这个口号之下,中共先后放弃一个个阵地而无所作为。以下一些事实都是属于这种放弃的:    同意把中共掌握的所有工会、所有农民协会及其它革命组织,转交国民党领导;不得到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准许,不单独行动;自动解除汉口工人纠察队的武装……去看看 

第三章 家 - 来自《江村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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