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弥儿 5-4 第四节

 《爱弥儿》

  如果没有新的光明照亮我的心,如果真理虽使我能够确定我的主张,但不能保证我的行为,不能使我表里一致,那么,我便会由于受到倾向公共利益的自然情感和只顾自己利益的理智的不断冲击,终生在这二者取一的绵亘的道路上徘徊,喜欢善,却偏偏作恶,常常同自己的心发生矛盾。有些人想单单拿理智来建立道德,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样做,哪里有坚实的基础呢?他们说,道德就是对秩序的爱。但是,能不能够或者应不应该把这种爱置于我对我自己的幸福的爱之上呢?我倒是希望他们给我举出一个又明白又充实的理由,说明一个人宁愿这样做的原因。实际上,他们所谓的原则,不过是一种文字的游戏罢了;因为,我也可以说,罪恶也是对秩序的爱,不过这种秩序的意义是不同罢了。哪里有情感和智慧,哪里就有某种道德的秩序。不同的是:好人是先众人而后自己,而坏人则是先自己而后众人。坏人以自己为一切事物的圆心,而好人则要量一量他所有的半径,守着他所有的圆周。所以,他要按共同的圆心(即上帝)来定他的地位,他要按所有的同心圆(即上帝创造的人)来定他的地位。如果上帝不存在的话,那就只有坏人才懂得道理了;至于好人,不过是一些傻瓜了。
  
  啊,我的孩子!当你觉察到人类思想的空虚,尝到了欲念的苦味,终于发现那光明的道路,发现那一生辛勤的代价,发现那以为是绝无希望的幸福的源泉离你是如此之近的时候,你有一天就会感觉到你放下了多么大的一个重担啊!按自然法则应尽的一切义务,差不多已经被人类不公正的行为把它们从我的心中抹掉了,而现在永恒的正义又重新把它们刻在我的心中,它把这些义务加在我的身上,而且要看着我去一一地履行。我意识到我是那至高的上帝所创造的,是他的工具;凡是幸福的事情,他就希望,他就去做,他要通过我的意志同他的意志的结合以及我的自由的正确运用而创造我的幸福。我遵循他所建立的秩序,我深深相信我有一天会喜爱这个秩序,从中找到我的幸福;因为,还有什么事情比感觉到自己在一个至善至美的体系中有一定的地位更幸福的呢?我受到了痛苦的折磨,但是,由于我想到它转瞬就会过去,想到它是来自我身外的一个物体,所以我耐心地忍受着。如果我在没有见证的时候做了一个良好的行为,我知道也是有人看见的,我把我今生的行为看作是我来生的保证。当我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时,我对自己说,治理万物的公正的上帝会补偿我所受到的损失的;我身体上的需要和我的生活上的贫困,使我认为我能够忍受死亡的来临。这样一来,在我临终的时候,我要挣脱的束缚反而会少些。
  
  我的灵魂为什么会受制于我的感官,被我的肉体所束缚,而受它的奴役和折磨呢?这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听从了上帝的劝告呢?我不敢冒失地说,我只能够小心谨慎地做一些揣测。我对自己说,如果人的精神一直是那样的自由和纯洁,那么,当他发现这个秩序早已建立,而且即使加以扰乱也对他毫无关系的时候,他就对这个秩序表示喜爱和遵循,这能算什么功劳呢?当然,他可以获得幸福,但是,他的幸福还不能达到最高的程度,还缺乏道德的光辉和自我的公平的见证;他至多不过是象天使那样,然而一个有德行的人当然是比天使好得多的。既然他的灵魂被一些既牢固又奇异的锁链束缚于一个可以死亡的身体,因此,由于想保存身体,就势必促使他的灵魂处处都想到他自己,使他的利益同他的灵魂所能认识和喜爱的总的秩序相矛盾;要是在这个时候,他能正确地运用他的自由,那才能算作他的功劳和报酬,如果他的自由能抵抗尘世的欲念和遵循其最初意志,那才能替他准备无穷的幸福。
  
  即使在我们今生所处的卑贱的境地中,我们固有的倾向也是正直的,而我们的罪恶都来自我们自身,所以我们怎么能埋怨我们受到了它们的折磨呢?我们为什么要拿我们造成的痛苦和我们所武装的敌人来责备上帝呢?啊!只要我们不使人流于放纵,他就不难成为一个好人,他就可以快乐地生活,而没有什么良心不安的地方。凡是那些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才去犯罪的人,不仅是作了恶,而且又撒了谎。他们怎么不明白他们所叹息的弱点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怎么不明白他们当初的堕落是起源于他们的意志?怎么不明白由于他们自己愿意受引诱,所以到了最后要想抵抗也抵抗不了,只好投降它们呢?毫无疑问,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不由他们不做坏人和意志薄弱的人了,可是当初他们是能够决定自己不做坏人和意志薄弱的人的。唉!如果在我们的习惯尚未形成,在我们的精神刚刚开始活跃的时候,我们为了使它能够鉴别它不应该知道的事物,就使它了解它应该知道的事物;如果我们不是为了炫耀于人,而是为了按照我们的天性变成聪明和善良的人,是为了使我们在克尽天职的时候感到快乐,而诚恳地希望我们自己受到教育,那么,即使在今天,我们也能多么容易地控制我们自己和我们的欲念啊!这种教育,在我们看来也许觉得是很令人厌烦和辛苦的,因为,当我们想受这种教育的时候,我们已经是被罪恶所败坏,已经是受到欲念的奴役了。在我们还没有分清善恶以前,我们就定了一个判断和估价的标准,并且在以后就拿这个错误的尺度去衡量一切事物,因此对任何事物都不能给予正确的评价。
  
  在人生中有这样一个年龄,到了这个年龄,心虽然是自由的,但已经是迫切不安地渴望得到他尚不了解的幸福了,它带着一种好奇的想法去寻求这种幸福;由于它受到感官的迷惑,最后竟使他把他的目光倾注于它的幻象,以为是把它找到了,其实那里并没有他所寻求的幸福。就我的经验来说,这种幻象是持续了很长的时期的。唉!我认出它们的时候,已经是太晚了,已经不能够把它们彻底地摧毁了;只要产生这种幻象的肉体还存在,这些幻象就一直要延续下去。不过,它们再也不能够引诱我了,再也不能够毁坏我了;我已经看出了它们的真正的样子,我虽然在追随它们,但是在轻蔑它们;我不仅不把它们看作我的幸福的目标,反而把它们看成为达到幸福的障碍。我渴望这样的时刻赶快到来:那时候,由于摆脱了肉体的束缚,我将成为一个不自相冲突和分裂的 “我”;那时候,我只须依靠我自己就能取得我的幸福;不久之后,我从今生就可以成为这样的人了,因为现在我已经觉得一切痛苦都无足挂齿,已经觉得这个生命差不多是同我的存在没有关系,已经觉得要取得真正的幸福,完全取决于我自己。
  
  为了尽先使我能成为这样一种幸福、坚强和自由的人,我十分庄严地沉思,以磨炼我自己。我对这个宇宙的秩序静静地思索,其目的不是为了用虚假的学说去解释它,而是为了不断地对它表示赞美,为了对那个聪明的创造者表示崇敬,因为他使人觉得他在这个宇宙中无所不在。我同他交谈,我使我所有一切的能力都浸染了他的神圣的精华,我蒙受着他的恩惠,我感谢他和他的赐与;可是我并不对他有所祈求。我对他还有什么要求呢?要求他为我去改变事物的进程,要求他显现有利于我的奇迹吗?我,既然是应当爱他用他的智慧所建立、用他的力量所维系的秩序,胜于爱一切的东西,难道说还希望他为了我就把这个秩序弄得一团混乱吗?不,这种冒失的祈求应当受到惩罚而不能受到应许。我也不再向他要求为善的能力,我为什么还要向他索取他已经给了我的东西呢?他不是已经给我以良心去爱善,给我以理智去认识善,给我以自由去选择善吗?如果我做了坏事,我是找不到任何借口的;我只能说我做坏事,是因为我愿意做坏事。如果要求他改变我的意志,这无异乎是要求他去做他要求我做的事情,无异乎是要求他替我干活,而我去领取工资;对我自己的命运不满意,就等于是不想做人,就等于不要我而要其他的东西,就等于是希望秩序混乱和灾祸来临。正义和真理的源泉,慈爱的上帝啊!由于我信赖你,所以我心中最盼望的是你的意志得到实现。当我把我的意志和你的意志联合起来的时候,我就能够做你所做的事情,我就能够领受你的善意;我深信我已经预先享到了最大的幸福--善良的行为的奖励。
  
  在对我自己的正当的怀疑中,我向他要求的唯一的一件事情,说得确切一点,我等待他裁判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如果我走入了歧途,犯了一个有害于我的错误,我就请求他纠正我的错误。为了诚恳地做人,我不相信我是绝对没有错误的;当我以为我的看法是最正确的时候,也许我这些看法恰恰就是很荒谬的;因为,哪一个人不硬说他的看法对呢?可是有多少人是样样都看的准呢?幻象虽然是来自我的本身,但它也休想陷我于错误,因为,单单依靠上帝,就可以把它消除。为了达到真理,我能够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不过,真理之源是太高了,如果我没有力量再向前行进,能怪我错了吗?这时候,它就应当走到我的身边了。
  
  那善良的牧师热情地说完了这一番话,他很激动,我也很激动。我好象听到了圣明的奥菲士在唱他的最美妙的赞歌,在教导人们要敬拜神灵。虽然我觉得可以向他提出许多相反的意见,但是我一个也没有提,其原因并不是由于这些意见有欠稳妥,而是由于它们将令人感到迷惑,何况我内心的倾向是赞同他哩。他是本着他的良心向我述说的,因此我的良心也好象在叫我要相信他告诉我的这些话。
  
  “你刚才向我阐述的这些见解,”我向他说道,“在我看来是很新颖的,但是,它们之所以显得新颖,与其说是由于它们阐明了你以为你相信的东西,倒不如说是它们表述了你承认你不知道的东西。我觉得它们讲的是一神论,即自然的宗教;这种宗教,基督徒企图把它同无神论即不信教的主张混为一谈,其实这两者的宗教观点是截然相反的。不过,就我目前的信仰的程度来看,我要接受你的看法,就必须提高而不是降低;我发现,除非我也象你这样聪明,否则要恰好达到你现在的程度是很困难的。为了至少要象你这样的至诚,我想商诸我自己的心。根据你的事例来看,我应当凭我内在的情感来指导我的行为;而你亲自告诉过我,在长时期迫使它沉默不语之后,要把它招回来,那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得到的。我将把你所说的话牢记在心,加以深思。如果在深思之后,我也象你这样深信无疑的话,你便是最后一位向我传布宗教的使者,而我终生将做你的门徒。因此,请你继续教奥菲士,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音乐家,据说是阿波罗和司史诗的女神卡里奥珀的儿子;他所吟诵的诗歌能感动木石,使野兽也听得入迷。导我;我应当知道的东西,你只向我讲了一半。请你再向我讲一讲神的启示,讲一讲《圣经》,讲一讲我从小时候起就迷惑不解的艰深的教理;因为我既不能理解它们,也不能相信它们,不知道是应该接受还是拒绝接受。”
  
  “好,我的孩子,”他一边拥抱我,一边说道,“我把我所想的东西全都告诉你,我决不把我心里的话只向你透露一半;不过,要我对你毫不保留,那就需要你向我表示你愿意听我。到现在为止,我向你所讲的只不过是我认为对你有用的东西,只不过是我深深相信的东西。我往后要谈到的东西,那就完全不同了;我发现它简直是令人迷惑,神秘难解;我不能不对它表示怀疑和轻蔑。我只好怀着战栗的心情决定讲一讲;我向你所讲的,与其说是我的看法,不如说是我的怀疑。如果你自己有更坚定的看法,我倒要犹豫一下是不是要把我的看法告诉你;不过,就你目前的情况来说,你象我这样思想是有好处的。此外,你应当把我所讲的这些话诉诸理智的判断,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错了。要一个人在发表议论的时候常常采取断然的语气,那是很困难的;不过,请你记住:我在这里所断言的,完全是我的怀疑的理由。请你自己去寻找真理,我只能说我对你完全是一片真诚。
  
  “你认为我所讲的只是对自然宗教的信仰,然而奇怪的是,我们还需要有另外的信仰咧!我从什么地方看出有这种需要呢?在按照上帝赋予我的心灵的光明和他启发我的内心的情感而奉承上帝的时候,我怎么会犯什么错误呢?既然有实证的教义,我是否就能够从中推论出某些纯洁的道德和对人有用、对上帝增光的教义呢?没有这种教义,从正确运用我的能力中是推论不出什么的。为了上帝的荣耀,为了社会的幸福和我自己的利益,请告诉我,除了完成自然法则的天职以外,还有哪些天职;同时再告诉我,一种新的信仰既然不是由于我所崇奉的宗教产生的,那么,你从这种新的信仰中可以领会到哪些道德呢?我们对上帝的深刻的观念,完全是来自理性的。你看一看那自然的景象,听一听那内心的呼声。上帝岂不是把一切都摆在我们的眼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的良心,把一切都交给我们去判断了吗?还有什么东西需要由人来告诉我们呢?由人来启示,是一定会贬低上帝的,因为他们将把人的欲念说成是他的欲念。我认为,狭隘的教义不仅不能阐明伟大的存在的观念,反而把这种观念弄得漆黑一团;不仅不使它们高贵,反而使它们遭到毁伤;不仅给上帝蒙上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神秘,而且还制造了无数荒谬的矛盾,使人变得十分骄傲、偏执和残酷;不仅不在世上建立安宁,反而酿成人间的烧杀。我自己虽然在自问这一切有什么用处,但是得不到回答。我在其中看到的,尽是世人的罪恶和人类的痛苦。
  
  “有人告诉我说,需要有一种启示来教育世人按上帝喜欢的方式去敬拜上帝,他们拿他们所制订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礼拜形式来证明这一点,然而他们不明白,礼拜形式之所以千奇百怪,正是由于启示的荒唐。只要各国人民想利用上帝说话,那么,每一个国家的人都可以叫上帝按他们自己的方式说他们自己想说的话。如果大家都只倾听上帝向人的内心所说的话,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从今以后便只有一种宗教了。“敬拜的形式应当是一致的;这一点我很赞同,不过,这一点是不是就重要到非要借神所有的一切权能来规定不可呢?我们不能把宗教的仪式和宗教的本身混淆起来。上帝所要求的敬拜,是心中的敬拜,只要这种敬拜是至诚的,那就是一致的了。在心目中想象上帝对牧师所穿的衣服的样子,对他说话时候的措辞,对他在祭坛上所做的姿势,对他的各种跪拜样子,都感到极大的兴趣的话,那简直是空想得发了疯。唉!我的朋友,即使你多么高大就多么笔直地站着,你和地面也是很接近的。上帝所希望的,是受到人们精神上真实的敬仰,这是一切宗教、一切国家和一切民族都应有的一个天职。至于外表的形式,即使是为了井然有序而应该一致的话,那也纯粹是一个规矩上的问题,根本就用不着什么启示的。“
  
  我开始并不是从这些问题着手思考的。由于教育的偏见和常常使人想超出其本分的危险的自私心把我迷惑着了,不能使我微弱的思想达到那至高的存在,因此,我竭力想把他降低到我这个地位。我企图想缩短他在他的天性和我的天性之间留下的无限远的距离。我希望和他更直接地心灵相交,希望得到更特别的教导;由于我不愿意为了在同胞当中使自己得到特殊的恩典就把上帝看得同人一个样子,所以我想获得一些超自然的光;我希望获得一种独有的信仰,我希望上帝把他向别人没有讲过的话都告诉我,换句话说,我希望别人不能象我这样听到他的声音。
  
  “由于我把我所得出的论点看作一切信神的人为了取得更清楚的信仰而应当共同具备的出发点,因此,我从自然宗教的教义中所找到的只是整个宗教的原理。我心里思考过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教派,思考过它们互相攻击,说对方是胡言乱语;我问:‘到底是哪一个教派好呢?’每一派都回答说:‘我这一个教派好,只有我和我这一派人的想法才对,其他各派都错了。’‘你怎样知道你这一派好呢?’‘因为上帝这样说过。’ ‘谁告诉你上帝这样说过?’‘我的牧师,他知道得很清楚。我的牧师教我这样信仰,我就这样信仰;他向我保证说,所有一切同他的说法不一样的人都在撒谎,所以我就不听他们的话。’
  
  “怎么!我心里想道:真理不是一个吗?难道说在我看来是真的,而你看来竟是假的?如果走正确道路的人和陷入歧途的人所用的方法是相同的,那么,哪一种人的功劳或过错更多呢?他们的选择是由于偶然的影响,把过错推在他们身上是不公平的,这样做,等于是对一个人之所以奖励或惩罚,是因为他出生在这个或那个国家。谁胆敢说上帝是这样裁判我们的,那简直就是在污辱他的公正。
  
  “要么所有一切的宗教在上帝看来都是好的,都是他所喜欢的,否则,如果他预先给人类选定了一个宗教,如果人类不相信他所选定的宗教就要受到惩罚的话,上帝就会使那个宗教具有一些鲜明而确切的标记,以便使人类能够辨别它是唯一的真正的宗教;因此,这些标记在任何时候或任何地方,无论是老是幼、是智是愚,是欧洲人还是印度人、非洲人或野蛮人,都同样可以明明白白地看得出来。如果在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宗教,谁不信仰它谁就会受到无穷的痛苦;又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有那样一个诚心的人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宗教的证据,可见这种宗教的神是最不公正的、是最残忍的暴君。
  
  “因此,我们要真心诚意地去寻求真理,我们决不能让一个人因其出身而得到什么权利,决不能让做父亲的或做牧师的人具有任何权威,我们要把他们从小教给我们的一切东西付诸良心和理智的检验。他们徒然地向我呐喊:‘扔掉你的理性吧!’让骗我的人爱怎样说就怎样说好了,反正要我扔掉我的理性,就必须要他们说出是什么理由。
  
  “通过对宇宙的观察和正确地运用我的能力而由我自己学到的全部神学,都概括在我向你讲的这一番话里了。要想知道得更详细,那就要借助于特殊的手段。这些手段不能是人的权威,因为大家都同我一样是人,一个人天生就知道的所有一切东西,我也是能够知道的,何况别人也象我一样会弄出错误哩;即使我相信他的话,其原因也不是由于那句话是他说的,而是由于他证明了他那句话是对的。因此,人的见证归根到底也只能是我自己的理性的见证,也只能是上帝为了我去认识真理而赋予我的自然的手段。
  
  “真理的使徒,我不能单独判断的事物有哪些是需要你告诉我的?上帝已亲自说过了,请你听他的启示。这是另外一回事情。上帝已经说过了!这句话的意思实在是很笼统。他向谁说的?他向世人说的。我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听见呢?他已经委托别人向你传达他的话了。我明白了:是人来向我传达上帝的话。可是我希望听到他亲口说出的话,这样做,既不多花费他的力气,而我也可以免受别人的引诱。他会保证你不受别人的引诱,因为他已经表明了他的使者所负的使命。怎么表明的呢?用奇迹表明的。奇迹在哪里?在书里。谁做的书?人做的。谁看见过这些奇迹?给奇迹作证的人。怎么!又是人在作证!又是人来向我传达他人所讲的话!在上帝和我之间怎么有这样多的人呀!让我们随时观察、比较和证验好了。啊!要是上帝不叫我受这些麻烦的话,我敬奉他的心哪里会这样不虔诚呢?
  
  “我的朋友,你看,我谈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涉及到多么可怕的问题了;我必须具备多么渊博的学识才能追溯那遥远的古代,才能考察和对证一切预言、启示、事实和传播在世界各地的宣扬信仰的不朽著作,才能确定它们的时间、地点、作者和经过!我必须要有多么正确的鉴别能力,才能把真实的和假造的文献加以区分,才能把反驳和答辩的言辞以及译文和原文加以比较,才能判断证人是不是公正和具有良知及智慧,才能知道其中是不是有所删节和添加,是不是有所调换、更改和伪造,才能挑出其中的矛盾,才能判明我们向对方提出证据确凿的事实时他们怎样会保持沉默,才能判明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的这些看法,才能判明他们对我们的看法是不是加以足够的重视和愿意回答,才能判明书籍是不是相当的普遍,使我们的书也为他们所阅览,才能判明我们是不是也好心好意地让他们的书在我们当中流传,让他们完全保持他们强烈的反对的意见!
  
  “只要承认所有这些不朽的著作是无可争论的,跟着就要进而证实这些著作的作者确实负有上帝的使命;必须知道因果的法则和偶然的可能,才能判断哪些预言没有奇迹就不能实现;必须知道原话的精神,才能辨别其中哪些是预言,哪些是辞令;必须知道哪些事实符合自然的秩序,哪些不符合自然的秩序,才能指出一个狡猾的人能够把老实的人迷惑到什么地步,把聪明的人惊吓到什么地步;必须揭示一个奇迹的特征和可靠的程度,其目的不仅是为了使人相信它,而且还为了说明谁如果怀疑就应当受到惩罚;必须把真的和假的奇迹的证据加以比较,找出其可靠的规律,以便对它们加以识别;最后还必须说明上帝为什么好象是为了愚弄人的信心,好象是故意不采用真正的说服手段,才偏偏要挑选一些其本身都十分需要加以证验的手段去证验他所说的话。
  
  “即使尊严的上帝是很谦卑,愿意使一个人成为传达其神圣意志的中介,但是,在尚未使整个人类知道哪个人配做一个中介的时候,就硬要人们听从他的话,是合理的吗?是做得恰当吗?他在少数几个浑浑噩噩的人面前虽然是做了一些特殊的奇迹,然而其他的人对他所做的奇迹并未眼见,只是听诸传闻,所以,单单以这几个奇迹构成他值得相信的证据,是不是对呢?无论在世界上的哪一个国家,如果把平民百姓和头脑单纯的人所说的他们亲眼见到的奇迹都信以为真,那么,每一个教派便都是一个好教派;这样一来,奇迹的数目就会比天然发生的事情还多,而在一切奇迹中为头一个大奇迹也许就是:在那个国家尽管有被迫害的狂信的教徒,但始终没有出现过任何的奇迹。只有大自然中不可改变的秩序才能给人们指出那掌握自然的睿智的手;如果真有许多例外的情形的话,那我就不知道应该怎样想法了;就我来说,我对上帝是太相信了,所以,要我相信那些同他极不相称的奇迹,是不可能的。
  
  “假定有一个人来告诉我们说:世俗的人们啊,我现在向你们宣布至高的上帝的旨意,你们要把我的活当作那派遣我来的上帝的话来听,我要命令太阳改变它的行程,命令星星重新安排它们的位置,命令高山变成平地,命令江河的流水上升,命令地球换一个样子。一看到这些奇迹,谁还不马上把他看作是自然的主宰呢?大自然是决不听命于骗子的,他们的奇迹是在十字街头、穷乡僻壤和私室中搞出来的,只有在这些地方他们才能骗得少数轻信的观众上他们的当。谁敢向我说一说需要有多少目睹的见证才足以使一个奇迹令人信服?你的奇迹是为了证明你的教义而搞出来的,但如果它们本身也需要证明的话,那有什么用处呢?反而不如不搞奇迹的好。
  
  “对宣讲的教义也需要加以最严格的考察,因为,既然有些人说上帝在这个世界上所行的奇迹有时候被魔鬼所摹仿,所以,即使见到了经过很好的证验的奇迹,我们也是不能因此就比从前更有所领悟的;而且,既然法老的巫师甚至敢当着摩西的面做摩西奉上帝的命令而行的奇事,所以,当摩西不在的时候,他们怎么会不以同样的名义说他们具有同样的权威呢?因此,用奇迹证明了教义之后,又必须用教义来证明奇迹,以免把魔鬼的奇迹当作上帝的奇迹。你觉得这个两端论法对不对呢?
  
  “这个教义既然是来自上帝,就应当具有上帝的神圣的特征;它不仅应该把人们的论辩在我们心灵中留下的混乱的观念加以澄清,而且还应当给我们订立一种崇拜的仪式,给我们树立一种道德,给我们订立一些合乎上帝的属性的行为准则,因为我们是唯一无二地通过这些属性去想象他的本质的。所以,如果这种教义告诉我们的尽是一些荒谬而不合道理的东西,如果它使我们对同胞产生恶感,对我们本身产生恐怖,如果它给我们描绘的上帝是那样的恼怒、妒忌、动不动就要报复,而且又是那样的不公正,那样的憎恶人类,那样的好战好斗,时刻准备着要毁灭和摧残人类,时刻在那里说要给人以折磨和痛苦,时刻在那里夸口他对天真无辜的人也要进行惩罚,那么,我的心是决不会去亲近那样一个可怕的上帝的,我自己是决不抛弃自然宗教而去皈依那种宗教的,因为,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们不能不有所选择。我将对那个教派的人说:‘你们的上帝不是我的上帝。’无论哪一个上帝,要是他单单只挑选一个民族而排斥其他的人类的话,他就不是人类共同的父亲;要是他使最多数的人注定要遭受永恒的痛苦,他就不是我的理性所告诉我的慈悲和善良的神。
  
  “理性告诉我说,教义应当是讲得十分的明白和畅晓,应当以它们的真实而打动人心。如果说自然宗教还有缺陷的话,那就是它采用了晦涩的语言向我们讲述伟大的真理。当它利用启示给我们指示真理的时候,它应当采取人的心灵可以明白的方式,它应当使真理能够为人所了解,使他对它们加以思考,从而深深地相信它们。因为,信念之所以坚定不移,正是由于经过了理解;一切宗教中最好的宗教一定是最为明白的;对我宣扬宗教的人要是使宗教带上矛盾和神秘的色彩,反而使我对那个宗教发生怀疑。我所敬拜的上帝,不是一个黑暗的上帝;他既然给我以理解的能力,便决不会禁止我利用这种能力;因此,谁要我抛弃我的理智,谁就是在侮辱创造理智的神。真理的传播者不仅不压制我的理智,反而会启发我的理智。
  
  “我们已经抛弃了所有一切人的权威,没有这种权威,一个人要拿不合道理的教义向另外一个人去传布,是怎么也不会把那个人说得信服的。我们且让这两个人争吵一会儿,听一听他们在双方都习以为常的粗暴的语言中说些什么。“通神意的人:‘理性告诉你说整体比部分大,可是我代表上帝告诉你,是部分比整体大。’
  
  “推理的人:‘你是什么人,竟敢向我说上帝是自相矛盾的?我到底是相信哪一个好,是相信那通过理智来教我以永恒的真理的上帝,还是相信借他的名义向我发表谬论的你?’
  
  “通神意的人:‘相信我,因为我得到的谕言比较确实;我将千真万确地向你证明是他派我来的。’
  
  “推理的人:‘怎么!你要向我证明是上帝派你来反驳他自己?你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使我确实相信上帝是通过你的嘴而不是通过他赋予我的理解力向我讲话的?’“通神意的人:‘他给你的理解力!渺小而狂妄的人呀!你好象是一个大不虔敬的人,已经被罪恶所败坏的理智引入歧途了!’
  
  “推理的人:‘上帝派来的人呀,你也不过是一个大恶棍,把自己的傲慢说成是你的使命的证据。’
  
  “通神意的人:‘怎么!哲学家也骂人啦!’
  
  “推理的人:‘有时候也骂的,因为圣人已经作出了骂人的榜样。’
  
  “通神意的人:‘啊!我,我有骂人的权利,我是代表上帝说话的。’
  
  “推理的人:‘在利用你的特权以前,最好是先把你的凭证拿出来看一看。’
  
  “通神意的人:‘我的凭证是真真实实的,天地都可替我作证的。现在,请你仔细地听一听我的论证。’
  
  “推理的人:‘你的论证!你的话是没有通过思想的。你说我的理性欺骗了我,这岂不是等于否定它可以帮你说话吗?谁不愿意服从理性,谁就不应该利用理性来说服他人。因为,假使在论证的过程中你说服了我,我怎么知道我之所以接受你向我说的话,不是由于我那个被罪恶败坏的理性叫我相信的呢?再说,你所提出的证据,你所阐述的道理,哪一个是比它们企图加以驳斥的不言自明的道理更清楚呢?要是部分大于整体这个说法是可以相信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认为精确的三段论法是一片谎言了。’
  
  “通神意的人:‘那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我的证据是无可辩驳的;它们是超自然的。’
  
  “推理的人:‘超自然!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通神意的人:‘它的意思是指自然的秩序中的变化、预言、奇迹和各种各样的奇事。’
  
  “推理的人:‘奇事!奇迹!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
  
  “通神意的人:‘其他的人替你看见过了,证人多得很……各国人民都可作证…… '
  
  “推理的人:‘各国人民的见证是不是超自然的呢?’
  
  “通神意的人:‘不是;不过,既然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所以也就是不可争辩的了。’
  
  “推理的人:‘除了理性的原理以外,其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争辩的,在人们所作的见证上,是不容许有一点含糊的。再说一次,我们要看一看超自然的证据,因为人类的见证并不是超自然的。’
  
  “通神意的人:‘啊,你这狠心的人,圣恩是不会向你说话的。’
  
  “推理的人:‘这不是我的过错;因为,照你的话说,一个人必须在已经获得圣恩之后才能要求圣恩。现在既然没有得到圣恩,就请你给我讲一讲吧。’
  
  “通神意的人:‘唉!我正在讲着哩,可是你不听。你对预言有什么看法?’
  
  “推理的人:‘我认为,首先,正如我没有看见过什么奇迹一样,我也没有听到过什么预言。其次,任何预言都休想叫我听信它。’
  
  “通神意的人:‘魔鬼的仆人!为什么预言不能叫你相信它?’
  
  “推理的人:‘因为,要我相信它,它就必须具备三个条件,而这三个条件是不可能配合在一起的。这三个条件是:要使我亲自听到预言;要使我亲自见到事情的经过;要给我证明这件事情绝不是同预言偶然符合的;因为,即使预言比几何学的定理还精确和明白,但是,既然随随便便作出来的一个预言有实现的可能,则它即使实现,严格说来也不能证明那个事情就是作预言的人所预言的。
  
  “‘所以你现在可以看出,你所谓的超自然的证据、奇迹和预言是怎样一回事情了。这完全是因为他人相信那些东西,你自己就相信那些东西,这完全是使人的权威凌驾于那启发我的理性的上帝的权威之上。如果我心灵中所怀抱的永恒的真理能容许任何损坏的话,那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可以相信的了;我不仅不相信你是代表上帝向我说话,而且甚至还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存在。’
  
  “我的孩子,你看,困难真是够多的,而且这还不是全部的困难咧。在许多互相取缔和互相排斥的各种宗教中,只有一种宗教是正确的,如果其中确有一种宗教是正确的话。为了找到这种正确的宗教,只对其中的一种宗教进行研究,那是不够的,必须把所有一切的宗教都拿来研究一番;而且,不论什么问题,我们没有弄清楚,就不应该说别人是错了,必须把反对的意见和证据加以比较,必须了解一方对他方进行的攻击,以及他们对攻击有什么反应。我们愈是觉得一种说法说得很对,我们就愈是应该研究为什么有那样多的人不能发现它是对的。如果认为仅仅听一方的学者的意见就能够了解对方的论点,那就想得太简单了。哪一个神学家敢说他是诚实的?哪一个人不是采取削弱对方的手段来进行辩驳的?每一个人在自己这一派的人当中都是很出色的,不过,在自己一派的人当中虽然是议论风生,洋洋得意,但要是他把同样的话拿到对方去说,那就会大出其丑的。你如果从书本上去了解,那你要具备多大的学问呀!要学会多少种语言呀!要翻查多少典籍呀!要读多少书呀!谁来指导我进行选择呢?在一个国家里,要想找到对方的好书,那是很困难的,至于要找到所有各派的好书,那就更加困难了,而且,即使找到了,也马上有人说它们不值一读的。不用心的人总是会弄错的,所以,只要你用自信的口吻陈述坏道理,而以轻蔑的口吻陈述好道理,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好道理一笔抹掉的。此外,再没有什么东西比书籍更欺骗人的了,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它们更不忠实地表达作者的情感了。如果你想根据博胥埃的著作去了解天主教的信念,那么,你在我们当中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会发现你这种想法是大错而特错的。正如你所看到的,他用来反驳新教徒的那种教义,根本就不是他向一般人所讲的那种教义,博胥埃所写的书和他在讲坛上所讲的道理是大不相同的。为了要正确地判断一种宗教,便不应当去研究那个宗教的教徒所写的著作,而应当到他们当中去实地了解,从书本上研究和实地去了解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每一种宗教都有它自己的传统、意识、习惯和成见,这些东西就是它的信仰的精神,必须把它们联系起来,才能对那种宗教进行判断。
  
  “有多少伟大的民族既不刊印也不阅读我们的书啊!他们怎能判断我们的看法呢?我们又怎能判断他们的看法呢?我们嘲笑他们,而他们也轻蔑我们;如果我们的旅行家把他们作为笑料,他们的旅行家只须到我们这里来走一趟,也会把我们作为笑料的。哪一个国家没有为了传布宗教而力求了解宗教的贤明的人、忠厚诚实的人、真理的朋友呢?然而,每一个人都是按自己的信仰去认识宗教的,认为其他各国所信的宗教都很荒谬;外国的宗教并不象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怪诞,换句话说,我们在我们的宗教中听到的道理也是不足为信的。
  
  “在欧洲我们有三种主要的宗教。其中的一种宗教只承认一种唯一的启示,而另一种宗教则承认两种启示,第三种宗教则承认三种启示。每一种宗教都在那里憎恶和咒骂另外两种宗教,指责它们盲从、狠毒、顽固和虚伪。任何一个公正不偏的人,如果不首先衡量一下它们的证据,不听一听它们的道理,敢对它们进行判断吗?只承认一种启示的那种宗教,是最古老的,而且似乎是最可靠的;而承认三种启示的宗教,是最新的,而且似乎是最始终一致的;至于那承认两种启示而否认第三种启示的宗教,也许是最好的宗教,不过,它当然是具有种种否定其自身的成见的,所以一眼就可看出它前后是矛盾的。
  
  “在三种启示中,所有的经书都是用信教的人所不认识的文字写的。犹太人不懂希伯来文,基督徒不懂希伯来文和希腊文,土耳其人和波斯人都不懂阿拉伯文,而现今的阿拉伯人自己也不说穆罕默德所说的那种话了。用大家根本就不懂得的语言去教育人,这岂不是一个很笨的教法!有人也许会说:‘这些书都已经翻译出来了。’回答得真好!不过,谁能保证这些书的译文都是很忠实的,谁能保证它们完全可以忠实于原文?既然上帝肯同世人说话,他为什么要人来替他翻译呢?
  
  “我绝不相信一个人所必须知道的东西经书上全都有了,我也不相信一个人由于看不懂经书或者找不到懂得经书的人,就会因为这样一种并非出自本心的无知而受到处罚。说来说去还是书!真是成书癖了!我之所以这样反复地谈到经书,是因为欧洲到处是经书充斥,是因为欧洲人在把经书看作是不可缺少的东西的时候,没有料到在这个世界的四分之三的土地上还有人压根儿没有看见过经书哩。所有的书不都是人做的吗?一个人为什么要在读过经书之后才能懂得他的天职呢?在没有经书以前大家又是凭什么办法知道他的天职的呢?要么,由他自己去领悟他的天职,否则就让他不知道好了。
  
  “我们的天主教徒在大谈其教会的权威;但是,正如其他的教派必须罗列多少证据才能直接地证实它们的教义,天主教徒也必须同样地罗列多少证据才能证实他们具有这种权威,所以,这样地闹嚷一阵有什么用处呢?教会断定教会有作决定的权利。这岂不是一个打不破的权威!深入一步,你就会明白我们讨论的全部问题了。
  
  “你可知道有许多基督教徒在煞费苦心地仔细研究犹太教在哪些事情上对他们提出非难吗?如果有人对犹太教所非难的事情略有所知的话,那也是从基督教徒的著作中知道的。好一个了解他们对方的论点的办法啊!不过,怎样办呢?如果有人敢在我们这里印行一些公开替犹太教辩护的书,我们就要惩罚书籍的作者、出版者和发售的书店。为了要始终说自己是对的,就得采取这个既简便又可靠的办法。要反驳不敢说话的人,那是很容易的。
  
  “在我们中间可以同犹太人进行交谈的人也不可能获得更多的了解。可怜的犹太人知道他们的命运是操在我们的手里的;在我们施行的暴政之下,他们已经变得很胆怯;他们知道基督教虽然是讲慈善,但不因此就不做出不公平和残酷的行为;他们既然怕我们指摘他们亵渎神明,还敢说什么话呢?贪心给了我们以激情,而他们由于没有过错,反而很富有。最有学问和最有见识的人总是很谨慎的。你可以使某一个穷苦的人背弃他的宗教,拿钱收买他去诋毁他的宗教,你可以叫几个拾破烂的人出来讲一番话,他们将为了讨好你而对你屈服;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无知和怯懦而制服他们,而他们的学者也会悄悄地讥笑你们的无能。但是,在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你们以为也可以这么容易地对付他们吗?在巴黎神学院,一提到救世主的预示,就显然是指耶稣基督。但是,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的法学博士们中间,一提到救世主的预示,就同耶稣基督毫无关系了。我认为,只有在犹太人有了一个自由的国家,有了经院和学校,可以在其中毫无顾虑地进行论辩的时候,我们才可以正确地了解犹太人的论点。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们才能知道他们有些什么话要说。
  
  “在君士坦丁堡,土耳其人可以述说他们的观点,可是我们则不敢述说我们的观点;在那里,就轮到我们向人家拜下风了。我们强迫犹太人遵奉他们不十分相信的耶稣基督,如果土耳其人也学我们的榜样,强迫我们遵奉我们根本就不相信的穆罕默德,我们能不能说土耳其人做得不对?能不能说我们做得有理?我们按什么公平的原则来解决这个问题呢?
  
  “在人类中,有三分之二的人既不是犹太教徒,也不是回教徒或基督教徒;有千千万万的人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摩西、耶稣基督和穆罕默德!有些人否认这个事实,他们说: ‘我们的传教士走遍了世界的各个地方。’这说得很好。不过,传教士可曾深入到我们迄今还不十分了解而且还从来没有一个欧洲人去过的非洲的腹地?在远离海岸的鞑靼的游牧民族,到现在还没有同外国人接触过,他们不仅没有听说过教皇,甚至还不晓得什么叫大喇嘛,请问我们的传教士可曾骑着马去寻找过他们?传教士们是否走遍了辽阔的美洲大陆,那里有好几个民族的人还一点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人已经来到了他们那个世界?在日本,我们的传教士曾经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永远遭到驱逐,他们的先驱被当地好几代的人都当作是表面上热心肠的而实际是想悄悄篡夺那个帝国的狡猾的阴谋家,请问我们的传教士现在还到不到那个国家去?传教士们可曾走进亚洲各国的国王的王宫向成千上万的奴隶宣扬福音?那个地区的妇女究竟是什么原因始终不能听到任何一个传教士向她们讲道?她们会不会因为与世隔离而全都进入地狱?
  
  “如果福音真是传遍了全世界,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在头一个传教士到达一个国家的前夕,准定有一个人听不到他讲的福音就死去的。请你告诉我,我们对这个人怎样办?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那样一个人,传教士未向他宣讲耶稣基督,那么,单是因这个人而造成的缺陷,其严重的程度是如同未向四分之一的人类宣讲一样的。
  
  “当传教士向远方的民族宣讲基督福音的时候,他们所说的话有哪些是可以单凭他们的言辞而不需要确凿的证明就能为那些民族所接受?你向我宣称两千年前在世界上极其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神在我不知道叫什么地名的小城里降生和死亡;你告诉我说,凡是不相信这个神秘的事情的人都将受到惩罚。这些事情是相当的奇怪,所以不可能叫我仅仅凭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权威马上就相信的!既然你那位上帝一定要我知道那些事情,他为什么要使那些事情发生在一个离我很远的地方呢?难道说一个人因为不知道蹠地上发生的事情就算是犯了罪吗?我怎能猜想另外一个半球上有一个希伯来民族和耶路撒冷城呢?这等于是硬要我知道月球上发生的事情。你说,你来告诉我,但是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的父亲呢?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善良的老人不知道这些事情就说他有罪呢?他,这样一个极其忠厚、极其仁慈、一心追求真理的人,应不应该因为你懒于告诉他而永受惩罚呢?请你公正地替我想一想,我应不应该单单凭你的见证就相信你所说的那些毫不足信的事情,就认为许多不公正的事情同你向我宣讲的公正的上帝的旨意是一致的。请你让我去看一看那出现了许多在此地闻所未闻的奇迹的遥远的国度,请你让我去了解一下耶路撒冷的居民为什么会把上帝当成一个强盗来处置。你也许会说他们不知道他就是上帝。那么,我,只从你的口中才听说过上帝,又怎么办呢?你也许接着就会说,他们已经受到惩罚,已经被赶得四分五散,已经受到压迫和奴役,而且,他们当中从此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再走到那个城市了。当然,他们是罪有应得,不过,今天的耶路撒冷的居民对他们的先辈钉死耶稣这件事情抱怎样的看法呢?他们否认这件事情,而且不把上帝当作上帝来看。他们同原先的居民的子孙是一个样子。
  
  “怎么!上帝是死在那个城里的,但是就连那个城里过去和现在的居民都不认识他,而你竟要我,两千年以后才出生在相隔两千哩远的人,能够认识上帝!你未必不知道,这本书你虽然视为神圣,但我是一点也不懂得的,所以,在我对它表示信仰以前,我应当从别人而不从你口里弄清楚它是什么时候和哪一个人做的,它是怎样留传下来和怎样达到你的手中的;我应当弄清楚,那个地方的人虽然也象你这样十分了解你给我讲的这一番道理,但为什么会把这本书弃如敝屣呢?你要知道,我必须到欧洲、亚洲和巴勒斯坦去亲自考察一下,除非我是疯子,否则,在没有考察以前我是不会听信你所讲的话的。
  
  “我觉得,这些话不仅是很有道理,而且我认为,所有一切明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要这样说的,都要把传教士远远地赶开,要是他们在没有证实他们的证据以前就急于想教训他和给他施行洗礼的话。我认为,没有哪一个启示是不能用以上的或类似的道理象驳斥基督教教义那样加以有力的驳斥的。由此可见,如果真正的宗教只有一种,如果所有的人都应该信奉这种宗教,否则就注定要遭受苦难的话,那么,大家就需要以毕生的时间把所有一切的宗教都加以深入的研究和比较,就需要游历信奉各种宗教的国家。没有哪一个人可以不尽他做人的首要的职责,没有哪一个人有依赖别人的判断的权利。所以,无论是以手艺糊口的工匠、还是不识字的农民、羞涩娇弱的少女或几几乎连床都不能下的病人,都应该一无例外地进行研究、思考、辩论和周游天下,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安然定居了,在全世界处处都可见到朝圣的香客,不惜巨大的用费和长途跋涉的劳苦,去亲自比较和考察各个地方所信奉的宗教了。因此,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去从事各种手工、艺术、人文科学和社会职业了;除了研究宗教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研究的了;一个人即使是身强力壮、寸阴必争、善于运用理智和活到最高的寿数,到了晚年也很难知道他到底是信哪一种宗教才好;要是在临死以前,他能够明白他这一生应该信什么宗教的话,那就算很有收获了。
  
  “如果你缩手缩脚地使用这个方法,让人的权威有一点可乘之机,那你马上就会一切听命于它的。如果说一个基督徒的儿子不经过一番公正无私和深入细致的考察就信奉他父亲所信奉的宗教,是做得对,那么,为什么一个土耳其人的儿子信奉他父亲所信奉的宗教就做得不对呢?我敢断言,所有一切不容异教的人对这个问题都不能够作出可以使一个明理的人感到满意的回答。
  
  “有一种人虽然被这些问题问得无言回答,但他们也宁可使上帝成为不公正的上帝,宁可让天真无辜的人为他们父亲的罪恶而受到惩罚,也不愿意放弃他们的野蛮的教义。另外一种人的办法是:见到任何一个极其愚昧然而还过着很好的道德生活的人就好心好意地派一个天使去教导他。想出这样一个天使来,这个办法真好!他们拿他们妙想天开的东西来愚弄我们还觉得不够,还要使上帝感到他自己也需要使用他们发明的东西。
  
  “所以,我的孩子,你看,当每一个人都自以为是,都认为只有他说得对而别人都说得不对的时候,骄傲和不容异说的做法将导致多么荒唐的事情。我以我所崇拜和向你宣扬的和平的上帝为证:我进行探讨的时候完全是诚恳的,而当我发现我这番探讨将永远得不到什么成果,发现我掉入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洋的时候,我马上就回过头来,依旧按我原始的观念保留我的信仰。我绝不相信:我不成为那样博学的人,上帝就要罚我入地狱。因此,我把所有一切的书都合起来。只有一本书是打开在大家的眼前的,那就是自然的书。正是在这本宏伟的著作中我学会了怎样崇奉它的作者。任何一个人都找不到什么借口不读这本书,因为它向大家讲的是人人都懂得的语言。要是我出生在一个荒岛上,要是我除我以外就没有看见过其他的人,要是我一点也不知道古时候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所发生的事情,那么,只要我能运用和培养我的理性,只要我好好地使用上帝赋予我的固有的本能,我就可以自己学会怎样认识上帝,怎样爱上帝和爱上帝创造的事物,怎样追求他所希望的善,怎样履行我在地上的天职才能使他感到欢喜。难道说人们的学问对我的教益比它对我的教益还大吗?
  
  “谈到启示,如果我是一个高明的推理家或有学问的人,我也许能意识到它的真理,意识到它对那些幸而能理解它的人的用处;不过,虽说我看到了一些我无法反驳的论证它的证据,但另一方面我也看到了一些我无法解决的否定它的疑难。在论证和否定两方面都各有许多充分的理由,以至使我无所适从,因此,我决定:我既不接受启示,也不否认启示。只有一点我是要否认的,那就是有些人所说的人有相信启示的义务,因为,这个所谓的义务和上帝的公正是不相容的,而且,不仅不能排除阻止我们得救的障碍,反而使那些障碍成倍地增加,使它们变成了绝大多数人不能克服的难关。我在这个问题上将始终保持一种敬而疑之的态度。我不敢自认为是没有错的,所以,其他的人要相信我不相信的东西,那就让他们相信好了;我是为我自己而不是为他们推演这些道理的,我不责怪他们也不摹仿他们:他们的判断也许比我的判断更正确,不过,如果说我的判断和他们的判断不一致的话,那也不能怪我。
  
  “我还要坦率地告诉你:《圣经》是那样的庄严,真使我感到惊奇;《福音书》是那样的神圣,简直是说服了我的心。你看哲学家的书尽管是这样的洋洋大观,但同这本书比较起来,就太藐小了!象这样一本既庄严又朴实的书,是人写得出来的吗?书中的故事所叙述的人,哪能是一个凡人?书中的语气象不象一个狂信者或野心勃勃的闹宗派的人的语气?他的心地是多么温柔和纯洁!他的教训是多么循循善诱!他的行为的准则是多么高尚!他的话说得多么深刻!他的回答是多么敏捷、多么巧妙和多么中肯!他对他的欲念是多么有节制!哪里有这样一个人,哪个圣者在自己做事、受苦和死亡的时候能够这样毫不怯弱和毫不矜夸?当柏拉图描绘他心目中所想象的一生虽蒙受罪恶的种种羞辱但确实理应享受美德的奖励的好人时,他所描绘的人和耶稣基督是一模一样的,其间的相似之处是那样的明显,以至所有的神父都可以感觉出来,都不会弄错。一个人要多么有成见和多么糊涂才敢同索福隆尼斯克的儿子和玛丽的儿子相比呢?他们之间的差别是多么大呀!苏格拉底在死的时候没有遭遇痛苦,没有蒙受羞辱,因此可以很容易地一直到最后都能保持他的人品。要不是因为他死得从容而使他一生受到尊敬,我们大可认为苏格拉底虽然是那样的睿智,但终究是一个诡辩家。有些人说他创立了道德,其实,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把道德付之实践了;他只不过是把人家所做的事情加以叙述,把他们的榜样拿来教育人罢了。在苏格拉底还没有阐明什么叫'公正'以前,亚里斯泰提为人已经是很公正了;在苏格拉底还没有说爱国家是人的天职以前,勒奥尼达斯已经是为他的国家而牺牲了;在苏格拉底对做事谨严表示赞扬以前,斯巴达人已经是做事很谨严了;在苏格拉底还没有下'道德'的定义以前,在希腊已经是有许多德行素著的人了。但是,耶稣在他同时代的人中间,到哪里去找只有他才教导过和以身作则地实行过的这样高尚纯洁的道德呢?在最疯狂的行为中,我们听到了最智慧的声音,坦白的英勇的道德行为使人类中最卑贱的人蒙受了荣光。苏格拉底在死的时候还能安祥地同朋友们谈论哲学,所以他这种死法是最轻松的;至于耶稣,他临死的时候还在刑罚中呻吟,受尽了一个民族的侮辱、嘲笑和咒骂,所以他的死是最可怕的。苏格拉底拿着那杯毒酒的时候,向那个流着眼泪把酒杯递给他的人表示祝福;而耶稣在万分痛苦中还为屠杀他的残酷的刽子手祈祷。不错,如果说苏格拉底的一生是圣人的一生,他的死是圣人的死,那么,耶稣的一生便是神的一生,他的死便是神的死。我们能不能说《福音书》里的故事是为了消遣而虚构的呢?我的朋友,不是为了消遣而虚构的;苏格拉底的事迹虽然大家都不怀疑,但不如耶稣的事迹那样确凿。其实,要回避难题就不能解决其中的疑难;说这本书是由几个人合起来编造的,比说这本书是以一个人的事迹为其主题,更令人难以相信。犹太的著述家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和寓意,而《福音书》中的那些真实的人物是这样的伟大,这样的吸引人和这样的无法仿效,以至撰述这些人物的作者比书中的主人翁还令人惊异。‘尽管这样,在《福音书》中还是有许多的事情不可相信,还是有许多的事情违背理性,是一切明智的人不能想象和不能接受的。遇到这种种矛盾,你怎样办呢?’ 我的孩子,你始终要虚怀若谷;对你既不能理解又不能否认的东西,你要默默地尊重;对那唯一知道真理的伟大的上帝,你要谦卑。
  
  “我所持的这些怀疑都不是故意的,不过这些怀疑并不使我感到痛苦,其原因是一则由于它们不涉及到实践中的重大问题,再则由于我是十分坚持我应尽的天职的原则的。我要心地坦然地敬奉上帝,我要竭力寻求在我的行为中必须知道的东西。至于说到教义,由于它们既不能影响人的行为和道德,而且还使许多的人深受折磨,所以我对它们是一点心思都不花的。我把各种宗教都同样看作是有益的制度,它们在每一个国家中制定了一种公众一致采用的敬拜上帝的方法,它们在每一个国家的风土、政治、人民的天才或其他因时因地使大家喜欢这种宗教而不喜欢那种宗教的地方原因中找到了它们存在的理由。只要大家在那些宗教中适当地敬奉上帝,我便认为它们都是好宗教。真正的崇拜是心的崇拜。只要是真心诚意地崇拜,则不论崇拜的形式怎样,上帝都是不会拒绝的。当我信奉的宗教叫我服务教会的时候,我就尽可能准确地克尽教会给我的职责,如果在某一件事情上我明知故犯地不尽我的职责,我的良心就会谴责我。正如你所知道的,我的教职被停止了一个很长的时期之后,通过德·默拉勒德先生的力量,我才重新获得教会的许可,担当牧师,以维持生活。以前,我做弥撒的时候是很马虎的,因为,即使是最严肃的事情,只要做的时间太多了就会逐渐逐渐地草率了事的。然而,自从我明白了这些新的原理以后,我就毕恭毕敬地做弥撒了:我深深地思念至高的上帝的威严,思念他的存在,思念人类心灵的贫弱,对它的创造者是那样的无知。当我想到我要按一定的方式把人们的祈祷带给他的时候,我便仔仔细细地做礼拜,我十分留心地诵读原文;我全神贯注,即使是一个字或一段仪式也不遗漏;当我接近贡献圣体的时刻,我便聚精会神地按照教会和庄严的圣礼所要求的种种步骤去奉献神灵;面对着那至高的智慧,我竭力消除我的理性;我对自己说:‘你是什么人,竟想衡量那无限的权能?’我恭恭敬敬地念诵圣礼的赞辞,我衷心相信,只要我心怀至诚,它们就会产生它们的效果的。不管这不可思议的奥秘结果怎样,我都不怕在末日审判的时候会因为我在心中亵渎过它而受到惩罚。
  
  “尽管我的职位最低,但是,既然以这种圣职为荣耀,则一切使我不配担当这崇高职责的事情,我都不做,我都不说。我要向世人谆谆宣讲道德,我要时时勉励他们为善;如果可能的话,我要尽量地以身作则。能不能使他们觉得宗教可爱,不决定于我;能不能使他们对真正有用和人人都必须相信的教义具备坚定的信念,也不决定于我;不过,为了使上帝喜悦,我将永远不向他们传布不容异教的残酷的教义,我将永远不使他们憎恶邻人,不使他们对其他的人说:‘你要受到惩罚;’不教他们说:‘不入教会,就永不得救!’如果我的职位更高一点,我不这样做就会给我招来一些麻烦;不过,我的职位是太低了,所以没有什么可耽心害怕的,我的职位再降也不会降得比现在低的。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决不侮慢公正的上帝,决不毁谤圣灵的。
  
  “我很久以来就抱有掌管一个教区的志愿,而现在我还是抱有这种志愿,不过我没有得到这种职位的希望罢了。我的朋友,我再也找不到比做教区牧师更美的事情了。正如一个好的官吏是正义的使者一样,一个好的牧师就是慈爱的使者。一个教区牧师不会做什么坏事,如果他不能亲自动手去做好事,他恳求别人去做,也是可以做到的,只要他知道怎样赢得人家的尊敬,他就会常常达到他的目的的。唉!在我们这个山区里,只要我能掌管一个贫穷的教区,服务于善良的人,我就很高兴了,因为我觉得,我可以为我教区中的人创造幸福。我并不使他们个个都成为富人,然而我要同他们一块儿过穷苦的生活,我要替他们消除比穷困更难忍受的污辱和轻蔑。我要使他们热爱和气和平等,因为有了这两样东西就可以驱逐灾祸,就可以在灾祸来临的时候能够加以忍受。只要他们发现了我虽然并不比他们富裕,然而我对我的生活感到很满足,这时候,他们就懂得要以他们的命运安慰自己,要象我一样满足于自己的生活。在我讲道的时候,我将少讲教会的精神而多讲《福音书》的精神,因为《福音书》中的教义不仅简单,寓意高尚,而且谈到宗教行为的时候少,谈到慈善行为的时候多。在教导他们应当做什么事情以前,我要尽我的力量一再做那件事情,以便让他们看见我心里是怎样想,我就向他们怎样说。如果在附近或我的教区中有新教徒,我在基督徒的慈善事业方面,对他们也跟对我本教区的教徒一样,一视同仁。我将教他们平等地互相亲爱,教他们彼此看作是弟兄,教他们尊重一切宗教,教他们在各自的宗教中安宁地生活。我认为,勾引一个人离开他生来所属的宗教,无异是勾引他去做坏事,因此也无异是我自己在做坏事。在期待更无限光明的时候,我们要保守公共秩序;我们在所有的国家中都要尊重法律,不能扰乱法律规定的崇拜形式;我们决不能叫那个国家的公民不服从它的法律,因为我们一方面不知道,叫他们抛弃自己的见解而采纳别人的见解,对他们是不是有好处,而另一方面我们又十分确切地知道,不服从法律是一件很坏的事情。
  
  “我的年轻的朋友,我方才已经把上帝在我心中鉴察到的信仰自白向你照样地讲过一遍了。你是头一个听我做这番自白的人,也许,你也可能是唯一能听到我这样自我表白的人。只要在人类中还留存着一点点诚笃的信仰,就不要去扰乱那些宁静的灵魂,就不要拿一些疑难的问题去动摇头脑单纯的人的信念,因为那些疑难不仅他们不能解决,而且反使他们感到不安,不能从中受到启发。但是,一旦一切都动摇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应该牺牲树枝以保存树干。所有一切象你这样疑虑不安、快要冺灭的良心,都要加以激励,使它们焕发起来;为了在永恒的真理的基础上奠定人们的良心,就必须把它们迄今还以为是可以依赖的支柱通通拔掉。
  
  “就你现在的年龄来说,你正处在最关紧要的时期,因为这时候,你的心灵最容易接受真理,你的心正在形成一定的形态和性格,你可以决定你一生是向善还是向恶。往后,心灵就僵硬了,就打不上新的印痕了。年轻人啊,在你还十分柔和的心灵上要打上真理的烙印。如果我对我自己的看法有更大的把握的话,我对你说话就会采用断然的语气;但是我是一个既无知又容易犯错误的人,所以,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毫无保留地把我的心都打开给你看了,我把我认为确实可靠的事情都照实告诉你了:我有怀疑的地方,我就告诉你说我有怀疑;我有我自己的看法的地方,我就告诉你说我有我自己的看法;我也告诉了你我怀疑和相信的理由。现在要由你去判断了,你花了许多功夫,这种慎重的做法是很明智的,而且使我也对你有所好评。首先,你要使你的良心有接受启发的愿望。你对你自己要十分真诚。在我的看法中,你信服的就接受下来,其余的就抛掉好了。你还没有被恶习败坏到这样的地步,还不至于选择邪恶。我建议我们之间进行一番商榷,不过,一讨论起来,就往往会心情激动,就会搀杂浮夸和固执的成分,就不能开诚相见。我的朋友,我们别争论了,因为我们是不能够以争论来启发自己和启发别人的。拿我来说,我是经过了好几年的深思熟虑之后才采取这些看法的,我坚持我的看法,我的良心是很安宁的,我的心是很满意的。如果我要对我的看法重新进行一次考察的话,我也不会在考察的时候再产生更纯洁的对真理的爱;我的心灵已不如从前那样活跃,再也不能那样认识真理了。将来,我也一定要保持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免对沉思的爱好变成一种无益的思欲,不能促使我去履行我的职责,同时,也免得使我再陷入我当初那种绝对的怀疑,没有力量解脱它。我的一生已经过去一半多了;今后我必须充分利用我的后半生,我必须以我的德行弥补我的过失。如果我做错了,那也不是出自我的本心。洞察我内心深处的人都知道我并不喜欢我自己的那样愚钝。由于我不能以我自己的智慧摆脱这种愚钝的状态,唯一的办法就是过诚实的生活;上帝既然能够叫石头给亚伯拉罕生子孙,那么,一个人只要配享光明,他就有希望光明的权利。
  
  “如果我这些看法能够使你象我这样思想,如果我的情感能够成为你的情感,如果我们都能表白同样的信念,那么,我就向你提供这样一个忠告:不要使你的生命屈从于穷困和失望的念头,不要屈辱地把你的生命交给外人摆布,从今不吃那令人发呕的施舍的面包。回到你的故乡,再信奉你的祖先所信奉的宗教,诚心诚意地信奉它,再也不要脱离,因为它是非常的朴实和神圣;我相信,在举世所有的宗教中,只有它的道德最纯洁,它的教理最能自圆其说。至于路费,你不必担忧,我会给你的。也不要害怕这样不体面地回去是可耻的,做了错事当然是可羞,然而弥补过错,那就没有什么可羞的了。象你这样的年龄,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不过以后就再也不能那样冒失地造成罪恶的行为了。只要你愿意倾听你的良心,即使有千百重虚幻的障碍,也阻挡不住它的声音的。你将感觉到,象我们这样怀疑,宁愿信奉其他的宗教而不信我们生来就隶属的宗教,那才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冒失行为,是一种虚伪的行为,口头上说信那种宗教,而实际上又不忠实地照那种宗教的话去做。如果你自甘堕落,你就会剥夺你自己在最高的审判面前受到宽恕的巨大权利。难道你不知道他能原谅我们在别人的教唆之下误入歧途,而不能原谅我们自己存心选择错误的道路吗?
  
  “我的孩子,你要使你的灵魂时时刻刻都希望有一个上帝,而且对他不要抱丝毫的怀疑。此外,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怎样,你都要记住:真正的宗教的义务是不受人类制度的影响的,真正的心就是神灵的真正的殿堂,不管你在哪一个国家和哪一个教派,都要以爱上帝胜于爱一切和爱邻人如同爱自己作为法律的总纲;任何宗教都不能免除道德的天职,只有道德的天职才是真正的要旨;在这些天职中,为首的一个是内心的崇拜;没有信念,就没有真正的美德。
  
  “你要躲避那些借口解释自然而散布败坏人心的学说的人,他们在表面上作出怀疑的样子,其实他们比他们的对方还武断一百倍,虽然他们的对方在语气上显得很肯定。他们自高自大地说只有他们才见多识广和心地真诚,因此就可以不由分说地要我们听信他们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要我们把他们空想的不可理解的学说作为事物的真正原理。此外,由于他们把人类所尊重的一切东西都加以破坏和践踏,因此也就使受压迫的人们失去了他们苦难中的最后的安慰,使豪强和富有的人失去了克制他们欲念的唯一的羁绊;他们不仅从人心的深处消除了对罪恶的悔恨和对德行的希望,而且还自夸他们是人类的救星。他们说,真理对人是绝对没有什么害处的。这一点,我也象他们一样地相信,而且,我认为,这正是一个很大的证据,说明他们所讲的不是真理。
  
  “可爱的年轻人,你为人要真诚而不骄傲,要懂得如何保持你的浑厚的天真,这样,你才不会欺骗你自己或欺骗别人。万一你的才识使你能够向他人述说你的见解,你就应当始终按照你的良心去说,而不要计较是不是会受到人家的称赞。知识的滥用将产生怀疑。有学问的人都是看不起卑俗的看法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各持己见。正如盲目的信仰导致宗教的狂信一样,骄傲的哲学将导致傲慢的心理。要避免这样的极端,要坚持真理的道路,也就是说,要坚持在你单纯的心里看来是真理的道路,不要让你因为虚荣和软弱而离开这条道路。在哲学家当中要敢于承认上帝,在不容异己的人当中要敢于宣扬人道。也许,你是孤立的,但是在你自己的心里有一个见证,有了它,就可以无须要人的见证。不管他们是爱你或是恨你,不管他们是研究你的著作或是轻视你的著作,都没有什么关系。你要说真实的话,作正当的事;对人来说,重要的事情是要履行他在地上的天职;正是在忘记自己的时候,为自己做的事情才最多。我的孩子,利己之心使我们受到迷惑,只有正义的希望才不会使我们误入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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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公民不服从 - 来自《西方公民不服从的传统》

罗纳德·德沃尔金政府该如何对待那些出于良知而不服从征兵法的人?许多人觉得,答案颇为明显:政府必得起诉异议分子;而若他们被证明有罪,则必得遭到惩罚。有些人得出这一结论简直易如反掌,因他们有个漫不经心的观点,认为出于良知的不服从与其它违法行为并无二致。他们觉得,这些异议分子乃是无政府主义者,必得趁他们的腐坏行径未曾蔓延开来,对他们进行惩罚。然而许多法律家和学者,基于表面上更其精致的观点,得出的却也是同样的结论。他们承认,不服从法律在道德上或许自能辩解;然而他们却坚称,此一行为在法律上绝无法辩解。他们认为,这样的……去看看 

第08章 1927年的武汉:考验和分水岭 - 来自《宋庆龄》

宋庆龄和其他先遣人员的队伍于1926年12月10日到达武汉。为了欢迎他们,举行了有15万人参加的一次游行示威、一次隆重的宴会和一次阅兵典礼。这些活动的规模都是同一个国家的首都和一次大革命的中心地相适应的,而这一点也正是这些活动所要显示的含义。   三天以后,在一次由已到武汉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和国民政府委员联合召开的紧急会议上,宋庆龄被选入由五人组成的一个委员会(“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及国民政府委员临时联席会议”)。这个委员会将在其他党政领导成员到达武汉之前,行使党政最高权力。这样做是为了确认广州……去看看 

B.量(Die QuantitaBt) - 来自《小逻辑》

(a)纯量(Reine QuantitaBt)     §99     量是纯粹的存在,不过这种纯粹存在的规定性不再被认作与存在本身相同一,而是被认作扬弃了的或无关轻重的。     〔说明〕(一)大小(GroBβe)这名词大都特别指特定的量而言,因此不适宜于用来表示量。(二)数学通常将大小定义为可增可减的东西。这个界说的缺点,在于将被界说者重复包含在内。但这亦足以表明大小这个范畴是显明地被认作可以改变的和无关轻重的,因此尽管大小的外延或内包有了增减或变化,但一个东西,例如一所房子或红色,房子却不失其为一所房子,红色却不失其为红色。(三)绝对是……去看看 

3-4 银行行长们的发言 - 来自《预言与劝说》

(1924-1927年)  一、1924年2月   在这个国家里有一个值得称道的传统,五大银行行长,每年都要抽出一天的时间举行一次聚会。平时他们一直忙于劝说他们的客户接受贷款,向大家解释银行业务的理论依据;而在这一天他们却可以抛开这些繁琐之事,彼此处于平等的地位,以语言为武器,畅谈他们的观点。每逢此时,大家都怀着浓厚的兴趣。这种聚会的意义还不止于此。他们都是金融界的代表人物,提出的都是关于金融的时尚蓝图。那么,关于货币政策,他们在这一年里说了些什么呢?   只有威斯敏斯特银行的华尔特·利夫先生一个人完全没有发言,其他的四……去看看 

第一章 利息理论 - 来自《经济解释(卷二)》

利息理论(theoryofinterest)可以搞得很湛深而又极为复杂。这理论是今天在国际的商业学院中大行其道的金融学(finance)的中流砥柱。金融学是六十年代初期在加州洛杉矶搞起来的。我的老师赫舒拉发(J.Hirshleifer)是这门学问的「始作俑者」。他把差不多被遗忘了的费沙(I.Fisher,1867-1947)创立的利息理论重新介绍,然后再为文加上风险(risks)。作为赫老的入室弟子,我曾经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考虑以投资理论(investmenttheory,这包括今天的金融)作为博士论文,但因为解决不了量度风险的困难,就放弃了。我不知道今天的学者,对量度风险有没有突破。……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