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的意义》序言

 《实用主义》

  在我的《实用主义》一书中,一个关键的部分就是关于 “真理”——一个观念(或见解、信仰、陈述等等)和它的对 象之间所可能存在的一种关系——的叙述。在那里我说,“真 理是我们某些观念的一种性质;它意味着观念和实在的‘符 合’,而虚假则意味着与‘实在’不符合。实用主义者和理智 主义者都把这个定义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我们的观念不能准确地摹拟观念的对象,所谓和那 对象符合又有什么意义呢?……实用主义却照例要问:‘假定 一个观念或信念是真的,它的真,在我们的实际生活中会引 起什么具体的差别呢?如果一个信念是假的,有什么经验会 和由这种假信念而产生的经验有所区别呢?真理怎样才能实 现?简而言之,从经验上来说,真理的兑现价值究竟是什么 呢?’当实用主义在提出这个问题时,它就已经找到了答案: 真观念是我们所能类化,能使之生效,能确定,能核实的;而 假的观念就不能。这就是掌握真观念时对我们所产生的实际 差别。因此,这就是‘真理’的意义,因为我们所知道的 ‘真理’的意义就是这样。”

  “一个观念的真实性不是它所固有的、静止的性质。真理 是对观念而发生的。它之所以变为真,是被许多事件造成的。 它的真实性实际上是个事件或过程,就是它证实它本身的过 程,就是它的证实过程,它的有效性就是使之生效的过 程。”

  “广义说,所谓与实在相符合,只能意味着我们被一直引 导到实在,或到实在的周围,或到与实在发生实际的接触,因 而处理实在或处理与它相关的事物比与实在不符合时要更好 一些,不论在理智上或在实际上都要更好一些。……任何观 念,只要有助于我们在理智上或在实际上处理实在或附属于 实在的事物;只要不使我们的前进受挫折,只要使我们的生 活在实际上配合并适应实在的整个环境,这种观念也就足够 符合而满足我们的要求了。这种观念也就对那个实在有效。” “简言之,‘真的’不过是有关我们的思想的一种方便方 法,正如‘对的’不过是有关我们的行为的一种方便方法一 样。几乎有各种各样的方便方法,当然是指在长远的和总的 方面的方便而言。因为对眼前一切经验是方便的,未必对后 来的一切经验能同样的令人满意。我们知道,经验是会越出 旧限制的,是会使我们改正我们现有的公式的。”

  这一关于真理的叙述,接在杜威和席勒类似的叙述之后, 曾引起最热烈的争论。但论者之中,竟很少拥护,大多数都 表示拒绝;足见这论题虽似简单,实则并不易理解,也足见 这论题的最后解决将成为认识论史上,——因而也是一般哲 学史上的一个转折点。为了使以后有志研究这问题的人们能 更好地了解我的思想,这里特把我过去所写,凡直接有关真 理问题的文章,整理汇编于后。首先列我1884年所作的最早 一篇说明,其余也都按原始发表的先后排列。内有二三篇还 是初次刊行。

  我所最常遭到的一种攻击,就是攻击我把宗教信仰的真 理说成只在于使我们“感觉舒服”。关于这点,我深悔自己在 《实用主义》一书中,当谈到某些哲学家信仰绝对之真理时, 话说得不够留意,以致给敌对者提供了攻击的口实;因为在 该书中我一方面说明为什么自己不相信“绝对”(该书第78 页),另方面却表示这种信念能给予需要的人一种“精神上的 休假”,因而就这点而论——如果获得精神上的休假是好事的 话——这种信念是真的。事实上,我提出这点,原是对我的 敌对者一种和好的表示。可是这一类表示,却就是容易被敌 对者轻鄙。他们不但把我的“礼物”践踏脚下,而且转过来 就向我进攻。我实在过信了他们的善意——竟没想到人世的 基督精神会这样稀薄!一般世俗的理智会这样贫乏!我曾以 为大家都有同感:在两种对立的宇宙观中,两者在其他方面 都同,但第一种既否定人类的某种迫切需要,而第二种能满 足这种需要,正常的人必然会赞成第二种看法;因为按这种 看法,世界显然要合理一些。在这种情况之下而选择第一种 看法,将会是一种禁欲主义的行为、一种哲学上的克己的行 为,正常的人是决不这样做的。利用实用主义考验一切概念 的意义的方法,我曾证明“绝对”这个概念只具有一种“假 日施予者”的意义、一种“宇宙恐怖驱除者”的意义。当某 人说“绝对是存在的”这句话时,他的客观的陈述,据我分 析,只等于说“在宇宙面前感觉安定,是有一定理由的”;拒 不培养安定之感乃是违背我们感情生活中的某种倾向,这种 倾向应该认为是具有预见性质而加以重视的。

  显然,那些批评我的绝对主义者全没有这样来体会他们 自己的心理活动情况,所以我也只好向他们道歉而把我的 “礼物”收回。既然这样,“绝对”的概念,也就在任何方面 都不是真的!特别是在我所指的那方面,既然他们有这种论 断,也就更不是真的!

  我对“上帝”、“自由”、“计划”等概念,也都抱同样的 看法。利用实用主义方法从它们确切可经验的作用来看,我 证明它们都具有同一个意义,即世界上存在有“希望”的意 义。“有没有上帝”,就等于说“有没有希望”。我觉得分这两 种看法是足够客观的——是一个关于宇宙究竟具有哪一种性 质的问题——即使我们暂定的答案是凭主观理由作出的。可 是,不论基督教徒批评者也好,非基督徒批评者也好,都一 致向我进攻,说我是在号召人们说“上帝存在”,尽管并没有 上帝存在——因为在我的哲学中,的确,这话的真实意义并 不是真指在任何形式上有上帝存在,而只是指这样说能令人 感觉舒服。

  实用主义者和非实用主义者的争执大半是系于真理究竟 应该作何解这一点,而不在于真理情况中所包含的任何具体 事实;因为实用主义者和非实用主义者同样都相信存在的客 体,正象他们同样都相信我们关于它们的观念一样。区别只 在于:实用主义者所说的真理,只限于指观念而言,也就是 限于指观念的“适用性”而言;而非实用主义者所说的真理, 一般似都是指客体而言。但既然实用主义者,只要他承认一 个观念确实是真的,也必然承认这观念对它的客体所说的一 切,而多数非实用主义者既然也都已承认,只要客体是存在 的,关于这客体存在的观念也就是适用的,那末,剩下的似 没有什么多大可争之点,人们很可以提问,为什么我这里还 在翻印我这些无谓之争的旧稿,而不明达一些,把它们付之 一炬呢?

  这一点我很明白。问题在于我还在提倡另一种我所叫做 彻底经验主义的学说;而我觉得把实用主义的真理论确立起 来,对于彻底经验主义的推行,是个头等重要的步骤。彻底 经验主义首先包括一个假定,接着是一个事实的陈述,最后 是一个概括的结论。

  它的假定是:只有能以经验中的名词来解释的事物,才 是哲学上可争论的事物。(当然,不能经验的事物也尽可以存 在,但绝不构成哲学争论的题材。)

  事实的陈述是:事物之间的关系,不管接续的也好,分 离的也好,都跟事物本身一样地是直接的具体经验的对象。 概括的结论是:经验的各个部分靠着关系而连成一体,而 这些关系本身也就是经验的组成部分。总之,我们所直接知 觉的宇宙并不需要任何外来的、超验的联系的支持;它本身 就有一连续不断的结构。

  当前思想上对于彻底经验主义的一个严重障碍,就在于 那种根深蒂固的理性主义信念,认为直接经验全是分离的、没 有联系的;要从这分离的状态中构成一统一的世界,必须有 一个超人的统一者存在。根据流行的唯心主义看法,此统一 者就是“绝对全睹者”,他用各种“范畴”象网一般地把万物 囊括起来、联系起来。而所有这些范畴中最特殊的一种,也 许要算那“真理关系”这个范畴了,它把实在的各个部分成 对地联系起来,把其中一个当作是“认识者”,另一个当作是 “被认识者”,但它本身却是在经验上一无内容的,既不能描 述,又不能解释,更不能化为更简单的名词,而只能说它是 “真理”来加以表示。

  相反,实用主义对真理关系的观念却是:它有一定的内 容;它所包含的一切都是可经验的。它的整个的性质可以用 确切的名词来表示。所谓观念的“适用性”——一切真的观 念所必须具备的“适用性”——是指这些观念在具体经验的 各部分间所能产生的个别具体的作用——不论是物质的或理 智的,实际的或可能的。这样一个实用主义论点,如果能被 接受,彻底经验主义也将获得了一个巨大的胜利;因为理性 主义者认为一个客体和那真正认识这客体的观念之间的关 系,绝不是这样一种可描述的关系,而是超越于一切可能的 世俗经验的关系;而且在这样解释的这点关系上,理性主义 也是最不甘放弃它的主张的。

  由于本书中我所准备驳斥的各种反实用主义论点极易被 理性主义者用来不仅反对实用主义,而且也反对彻底经验主 义(因为如果真理关系能被说成是超验的,其他的关系也能 被说成如此),我深感有战略性的必要予以认真的反击和坚决 的清除。我们的批评者所最常坚持的一个说法是:虽然作用 伴随真理,但并不构成真理。他们总是说:真理是超于作用 的,是先于作用的,是解释作用的,而决非被作用所解释的。 因此,我们的敌对者所首先想确立的一点也就是:一个观念 之所以真,包含有一个超于作用、先于作用的某物的意义。而 既然客体是超于作用的,一般也先于作用的,大多数理性主 义者也就以此为口实,公然说我们否认客体了。这样一种攻 击——既然我们不可能否认客体的存在——也就对旁观者产 生一种印象:似乎我们的真理论破产了,我们的敌对者把我 们击败了!关于这样地诋毁我们,说我们否认客体的谰言,虽 然在本书中我曾多处加以驳斥,而这里,为了着重起见,我 还是想指出,客体的存在——如果一个观念“确实”是说明 它的话——正是在无数事例中这一观念所以适用(如果适用 的话)的唯一理由;如果把“真理”这字说成不是指观念而 言,而是指客体的存在而言,那末,观念的真固然由这客体 的存在来解释,观念的假也由这客体的存在来解释,这至少 是名词的滥用。

  而居然在我许多最有修养的敌对者中,也常犯这样的毛 病。但是,只要能建立起一个正确的习惯说法,把“真理”当 作是观念的一种性质,而不当是与所认识客体神秘地相联的 某物;那末,我相信也就有条件可公平合理地讨论彻底经验 主义了。如果这样,一个观念的真,也就只是指这观念的作 用,或是指这观念中某种按一般心理规律能产生这些作用的 东西。它将不是指观念的对象,也不是指观念内部任何“飞 跃的”、为经验中的名词所不能描述的东西了。

  在结束本序文之前,还有一点说明。人们在杜威、席勒 和我之间时常加以一种区别,好象我由于假定了客体的存在, 故对世俗的偏见曾有所让步,而其他二位,作为更激进的实 用主义者,就拒绝作这种让步。但是就我对他们二位的了解 而言,我们三人承认真理关系中客体超越主体(假定是一个 可经验的客体的话)一点,是绝对一致的。特别是杜威,甚 至坚持得令人讨厌:我们的认识状态和认识过程的全部意义 就在于它们参与控制和重新估价那些独立的存在或事实。如 果没有那些我们的观念所应加以考虑和争取改变的独立存 在,他的认识论就不但荒谬,而且毫无意义了。不过因为他 和席勒都不愿讨论所谓完全超验的客体和关系,他们的批评 者就抓住他们著作中某些这一类的句子来证明他们否认在经 验的领域内有观念以外的客体的存在。连那些有修养的、显 然有诚意的批评者也这样地不了解对方的观点,真令人不可 思议。

  但所以有这许多人误会,可能也由于这样的事实:席勒、 杜威和我三人所论述的宇宙,其范围大小各有不同;其中一 人所明白假定的,另一人暂时只含蓄地暗示,因而在读者看 来,也就以为被否定了。席勒所论述的宇宙是最小的,基本 上是一个心理学的宇宙。他只从“真理要求”出发,但最后 还是引导到它们所指称的独立的客观事实,因为这些“要 求”中最被圆满证实的就是:这些事实是存在的。我的宇宙 基本上更属于认识论的宇宙。我从两点出发:客观事实和真 理要求,并指出哪些要求将圆满地成为客观事实(假定有客 观事实存在的话)的替代者,哪一些则不能。我把前一类要 求叫做真的。杜威的宇宙,就我所知,是三人中范围最广的: 但我并不想叙述它的复杂情况。简单说一句,他对那些超越 我们判断范围的独立的客观事实,是和我同样坚持的。如果 这句话我说得不对,杜威本人会给我指正;我不希望第三者 给我更正。

  在下文中,我并未打算考虑我所有的批评者,如泰勒、勒 夫卓埃(Lovejoy)、加迪纳(Gardiner、贝克惠尔 (Bakewell)、克雷登(Creighton)、希本、派罗第(Parodi)、 索尔特(Salter)、卡勒斯、拉伦地(Lalande)、门特 (Mentré)、麦克塔克特、摩尔(G.E.Moore)、莱德等,特 别并没有考虑那位发表过一篇可笑的社会学怪谈《反实用主 义》的辛士(Schinz)教授。我觉得其中有一些人,对于他们 想加驳斥的对方的论点,竟然不了解得可怜。好在他们大部 分的反对,我都先期料到,在本书中已给予了答复;这里不 再重复噜嗦,相信一定为读者所欢迎。

  作者序于麻省剑桥市欧文街5号

  190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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