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制空权》

  在这一章中我们将简要考察这次世界大战,探讨它的主要特征。这是我们经历过的事件,是我们获胜的战争,作为协约国获胜,作为意大利人三次获胜:第一次是脱离三国联盟,使法国在马恩之战[注1]中获胜;第二次是在协约国的关键时刻参战;第三次是和协约国一起走向胜利。这就是我们值得骄傲地回忆的事件,这个回忆使我们心情激动。但是,如果我们想为通向未来的旅程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我们应当暂时忘掉上次胜利精神上的优美和道义上的伟大,而应当冷静地考察它,正如一名外科医生冷静地解剖一具尸体,探索生命的奥秘,而并不使自己为这一度存在的生命而伤感。

  世界大战是一个巨大的悲剧,整个世界成为剧场,人类成为其中的角色。要想追溯它的过程,我们应当站得更高来观察,把望远镜反过来看,用钟表的短针计算时间,按月而不是按小时计算。如果我们这样做,就能立刻看到世界大战具有一种和以往任何战争不同的特性,我称它为社会性。以往的战争是程度不同的专门化军队之间或大或小的冲突。当时这是作为一种“最终方案”,各国按照惯例,使用为此目的而专门组织的特殊集团[注2],解决它们之间的冲突。这些集团在陆上和海上交战,其结局由有关国家自愿接受。几千人之间的交战常常足以决定整个民族长时期的命运。

  各国首脑通常从人民中为自己的军队收集物资,用它进行战争这场大赌博,赌注常常就是人民本身的命运。军事搏斗的输赢决定了事情的结局,除非引进新的军队重新开始搏斗。只有军队决定这类冲突的结局,它在整个人民中只占一小部分,有时是很小一部分。大部分人民置身事外,即使不是对整个事情漠不关心,也几乎是不加注意。简而言之,这些国家首脑是在用称为陆军和海军的特殊棋子在战争区这个棋盘上走动,为自己的命运和本国人民的命运在对奕。因此,冲突的结局取决于棋子的数量和质量以及棋手的能力。“军事学”,也就是最佳棋法的汇编,它包括一系列下棋规则和要求;棋子布局即编制;棋子走动即战略和后勤;出击是战术,能够比较出色地运用这些规则和要求的人即成了伟大的将领。

  棋局的主要规则(基础的、直观的,所谓基本原则)保持不变,因为尽管棋子形式有变化,而棋手始终相同,棋局始终一样。但即使主要原则不变,它们在具体情况下的运用则取决于棋手。伟大的将领只不过是较聪明、幸运的棋手,即使自己的实力小于对方也能取胜。他们实质上是一些能摆脱传统、能使老旧的棋术获得新生的棋手。事实上,伟大的将领就是一些具有伟大博奕者心理的人。他们相信自己的运气,关键时刻大胆行事,对敌人的手法有本能的了解,有欺诈能力,能掌握计谋和突然性艺术,绝对相信自己的最后一张牌。

  这就能解释历史上看似荒谬的事件。例如,它能解释为什么拿破仑仅以一小群人就横扫欧洲。但是,尤其在世界大战前夕,人民开始认识自己的力量,几乎不知不觉地感到,把自己的命运寄托于只占自己全部力量一部分的人的战斗结局是荒唐的。当两个人或两个动物进行生死搏斗时,他们投入自己的全部力量去斗争。他们的唯一目标是取得胜利。一旦各国人民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各国之间的斗争也必然出现同样情况。他们必将用全部能力和资源投入斗争。对于一个将死的人,一切节省都是无用的。

  普遍征兵扩大了武装部队的规模,但这还不够,人民还掌握着其他巨大资源,而所有这些也必须参加斗争。因此世界大战必然具有两个民族联盟之间以其全部能力、全部资源、全部信念进行的巨大生死斗争的特点。

  因此,在世界大战中,棋局中的棋子是使用其全部精神和物质财富的人民本身。武装部队只是参加斗争的人民力量的一部分。以往战争中,武装部队是进行斗争的唯一力量,而世界大战中的力量则是人民自己,武装部队仅仅是供他们使用的手段,只要人民保持坚定,也就能坚定地掌握它。但是当人民开始屈服,一支仍然强大和有纪律的陆军也就会屈服,整个舰队也就会完整地投降敌人,如象德国的情况那样。

  这样一种战争的结局不能依据某些聪明的将领在棋盘上走动棋子来决定,不能由单纯一件军事事件或一系列军事事件来决定。大群高度文明的人民,成百万有觉悟的人,是不会把他们的未来托付别人,也不会把他们的命运寄托于一个“佣兵首领”的某种突击或某个武装集团的英雄主义上。两个国家集群必然要直接进入冲突,不顾一切地投入交战旋涡。任何一方除非全面崩溃,就不会退却或承认失败。这种崩溃只有通过精神和物质上严重、持久、复杂的解体过程才能发生,这个过程几乎不受战争的纯军事活动的影响。

  这就说明为什么赢得最多军事胜利的一方反倒成了战败的一方。这就说明了战争为什么持久,因为需要打败一群国家,而不仅是一群军队。这也就解释了战胜国和战败国双方战后所处的状况。

  当战争仅仅由武装部队,即只由国家人力物力的一小部分所决定时,没有参加斗争的人力物力,无论战胜国或战败国,都能不受触动。战争的影响很难被人民感受到。只不过是战胜国从战败国索取赔偿,重新开始新的斗争。但是这次世界大战却耗尽了所有参战民族的资源,一方的全部力量在另一方全部力量压迫下完全瓦解。胜者精疲力竭,败者被剥夺了一切。战败国犹如遭受风暴袭击一样被破坏,而战胜国也由于付出极大的努力而衰竭,并且发现不能从被它战败的敌人身上补偿自己的损失。

  我们用倒过来的望远镜观察,能够理解这次战争的社会性,认识到它的后果。能够首先认识到现存原因会导致不可避免的结果,这是有益的,其实首先认识到这一点并不难。为了证明,让我引用1914年8月11日都灵《人民报》上一篇文章的几段话,标题是:“谁能胜利?”

  今天要说这场巨大战争的结局如何似乎是大胆的,但并非如此。这场巨大斗争的各种因素在大的方面是清楚的,因为它是由参战国全部物质和精神力量所构成的。今天各国不再把它们的命运托付给一支军队,军队一旦被打败,国家也就战败了。今天的斗争范围更大更复杂,这是国家之间而不是军队之间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战场上一次胜利或多次胜利并不足以决定结局,更重要的是国家的抵抗能力。

  如果我们根据军队的实力和部署、它们的可能行动、参谋部的各种准备来进行预测,我们将犯大错误,因为我们忽视了真正的对抗力量——国家本身,军队只不过是斗争中的代表。不是法、俄军队对抗德、奥军队,而是法国、俄国、英国对抗奥地利和德国。这个差别是很大的。

  在这样一场巨大的斗争中,德奥军队想要通过内线作战取胜,是注定要失败的梦想。中欧强国[注3]迟早必然会发现它们面对着整个法国、整个俄国、整个英国。胜利将属于懂得在战斗中如何更有利地运用兵器、力量、信念进行抵抗的一方。德国和奥地利的海港被封锁,陆地边界被为生存而战的敌国所包围,正如被一个铁环锁住。它们像一对野猪被一群猎犬紧逼在洞穴里,左奔右突,这边冲开了,那边又收紧,而猎犬的威胁越来越凶猛,直到野猪力尽被咬死,森林中响彻负伤猎犬准备庆贺的胜利吠声。

  这篇写于世界大战第一周的文章是一个战争预测。看来预见战争的主要特性并不难。但是不然,有关各国政府并未能看到即将发生的战争必然具有的特性。

  今天,人们几乎不能相信,像德国参谋部中那些无疑是有教养有智慧的人仅仅由于完成了一次出色的军事机动就坚信“德意志高于一切”,更不能相信军界以外的治理德国的人也接受了同样的思想。可是事情正是这样。

  这种怪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其他怪事早巳存在。事实上,尽管战争逐渐趋向总体化(即战争吸引前所未有的众多的平民参加),可是政权和军权的分界却越来越明显。当政府首脑统治人民时,这两种权是重合的,而当政府转为民意代表时,政权与军权之间就产生了矛盾。按照自然演变,战争越是需要平民参加,平民就越是把有关战争的事务委托给一批专门人员,绝对信任地将军事问题托付给他们。在民事与军事之间建起了一堵墙,切断了它们之间的一切联系,隔绝了彼此的了解。墙内的人从事的工作在普通人眼里似乎是神秘的,觉得难以理解,甚至几乎带着崇敬的心情看待它。

  在那个圈子里作出的任何决断都被人们无可争辩地加以接受。当危机爆发时,国家命运即完全交给这些名义上胜任的人去支配,而他们却一直脱离国家的生活、工作和活动。一旦宣战,政治当局停止活动,把进行战争的任务委托给军事当局,政治家们则袖手旁观。军事当局方面力图限制政治活动而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政府按其性质不胜任军事事务,却有权任命和免除最高指挥官。这种任命和免职表示一种判断,而这种判断却是由对战争责任不胜任的人作出的。显然,国家必将为这种职责上的怪事付出代价。

  许多国家仍然存在着这种情况。在意大利,国家元首的智慧结束了这种状况。政府首脑也就是武装部队首脑,对战争准备有最高控制权,必要时,也将拥有进行战争的最高指导权。

  这种对于战争特性的不了解,其最主要的后果在战争本身表现了出来。德国总参谋部由于只考虑军事方面,相信它的作战计划和它的部队准备都是出色的,从而断定将迅速取得决定性胜利并且代价较低。但是这种判断是建立在对形势的错误估计之上的,而政治家们不加仔细考察也就接受了,认为它是由职责上胜任的机构——总参谋部作出的。如果治理德国的那些精明的人不被总参谋部享有的崇高声誉所迷惑,如果他们考察一下有关问题的实际情况,他们就很可能对形势有比较清楚的认识,看到不可能取胜以及斗争要付出惊人代价。他们对这场赌博就可能会裹足不前。

  陆上的战争可以分为两个时期,第一是从战争开始到马恩之战,第二是从逐步建立绵亘的战线直到战争结束。第一时期和第二时期相比很短,是一个调整时期,从表面看,具有和以前的战争几乎相似的面貌。我说“几乎相似”,因为它是一场运动战;我说“从表面看”,因为它所进行的各次交战不是决定性的,只是导致形成绵亘的战线,成为整个这次世界大战的最主要形式。

  从经典的观点看,德国的战争计划在战略上是无懈可击的。它使人想起了拿破仑,是建立在著名的内线机动之上的。它把自己摆在中心位置,利用自己的优势,能够依次打击四周的一个或数个敌人。当然,它为了成功,必须在其他敌人围上来以前决定性地击败其中一个,否则将陷入重围。对德国人来说,他们必须在俄国人全力投入战争之前先击败法国陆军。因此,他们以其强大的、组织良好的军队,对法国人发动了一场快速的坚决的进攻。为了速决,他们避免正面攻击而转向法军左翼。这就必须通过比利时。他们也并不犹豫,因为战略要求必须如此。他们知道侵犯比利时会使英国参战,但他们指望英国陆军没有做好准备。通过法军左翼迅速进抵巴黎,由此获得的战略利益被认为超过比利时和英国的参战。一旦击败法国陆军,他们就会有充分的时间去打击俄国人以及这时英国人可能动员的任何力量。因此,德军总参谋部并没有充分认清形势,把战争看作是传统战场上的棋局,执行了它的经典计划,不惜使英国以其全部力量投入了对德国的战争。德国政府追随总参谋部之后,宣布条约成为废纸。

  建立在相同理论上的法军总参谋部的战争计划也是简单和冒进的,没有考虑敌人的计划及其兵力规模。很难设想比法国更简单的战略,它可以归纳为几个字:“前进,相信胜利!”在实证主义的十九世纪,就没有人会把国家的安全寄托在这样一种天真的理论之上了。但是法军总参谋部肯定是具有高度的爱国主义的,却固步自封,脱离现实生活,受一种近乎神秘的信仰的影响,一直到在事实的无情冲击下遭到失败为止,信奉和企图执行的正是这样一种天真的计划。

  事实上,从比利时到瑞士的整个边界上都部署了法国军队。在中部后方有一支预备队,受命在敌人进行任何机动时突击它并压倒它。法军在部署就绪之后,打算以全部力量从两翼同时发动进攻。法军总参谋部无疑知道德国企图突击它的左翼,但它对这种可能的危险考虑不够。一旦德军通过比利时,法军就打算将自己的左翼向西北延伸。如此而已。

  战争一开始,法军的进攻能力在最初几次无关大局的交战中就消耗掉了。德军右翼压倒了对抗的劣势法军。9月2日,法军总参谋部下令后撤100公里,米尔朗[注4]甚至要求部长会议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但上帝并不打算过于严厉惩罚法兰西。发生了马恩之战,随之双方向海峡港口前进,建立了一条绵亘的战线。

  从这时开始,战争基本具有了相持的特性,直到终结。从这时起才真正是国家之间的冲突,一切与以往战争相似之外,一切过去的传统战争活动,都消失了。

  在被不可逾越的天然的或政治的障碍所阻挡而形成的接触线上,挖了战壕,修起了胸墙,构筑了带刺铁丝网;人员、步枪、机枪、大炮沿线分布,开始了赶退敌人的比赛,忽而这边,忽而那边,忽此忽彼。它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更象是绵延数百公里的没完没了的战斗。它沿漫长战线的各个地段进行,忽而激烈,忽而平息。持续了好几年,绵亘战线始终没有真正被突破,因为只要有一段被突破,很快在其前面或后面就会连接起来。

  这是一个相持的战争。它不是一场军队相互交锋的战争。而是国家相互围困的战争。它象两个摔跤手,没有抓住对手摔倒在地,而是肩对肩地相持着,各自等待着对方由于肌肉和神经的持续紧张而导致精神崩溃。这是一种没有先例的斗争,面貌全新,它使一切传统的经典战争规则全部失效。

  机动是不可能的,因为你不能对着中国的长城机动。战略也投有用了,因为战略是在战场上展开人群的艺术,而在这场战争中各群人已经固定地展开,彼此面面相对。战术这种选择各自攻防地域的艺术也没有用了,因为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了地域选择;这里只有一个战场,没有人能改变它。军事学术已不再起作用,因为不能再投入潜在力量,全部物质力量都已经用上了。这是一场无休止地进行最野蛮的屠杀的战争;这纯粹是一场尽力杀伤和破坏的残酷战争。

  出现一条绵亘的战线对每个人都是意外。它直接违反一切现行理论和所有参谋部的思想习惯。历史上有过一些防御作战的战例,守方试图建立一条坚固的防线,但是攻方总是能集中力量,很容易地突破它。如果攻方面对敌人的坚固防线而也要沿一条固定战线展开自己的兵力,这种思想被认为是荒唐的,世界所有军事学院的学究们可能都会这样说。可是现在,以往的事都过去了。两条战线彼此相对,只能相互敲打。

  还出现了更奇怪的事。一些国家新加入战争,它们的军队也立即占据了同样的绵亘战线,而且常常是沿着最长的战线展开。我们自己在1915年5月25日也将我们的军队沿着斯太尔维奥到海边的不间断战线展开,我们发现面对着我们的奥地利人也据守着从海边到斯太尔维奥的不间断战线。没有一家总参谋部预见到这样一种战争形式。他们都感到意外并试图作出反应,但是无用,因为这种绵亘战线是无情的、有威力的、不可改变的现实。

  这一奇特的、普遍出现的现象原因是什么?违背指导这场战争的人们的意志而出现的这种现象,肯定是由某种普遍性的、到处存在的,不能单由人的意志改变的原因造成的。

  这个原因纯粹、完全在于火器,尤其是小口径火器的巨大效力。理由是火器、尤其是小口径火器效力的任何增强,都增大了防御的作用。如果我处在一个堑壕中,有一支一分钟射击一发的枪,我至多只能阻止一个由一分钟距离外向我跑来的进攻者。如果两名敌人同时向我攻击,我能阻止一个面不能阻止另一个。但是如果我的抢每分钟射击一百发,我能阻止一百名由一分钟距离外向我跑来的进攻者。因此,我的进攻者应当有一百零一人,以便其中至少有一人能到达我处。按第一种情况,我在防御时能对付一个进攻者,而按第二种情况我能对付一百个。这时除了我的枪的效力外,其他并没有改变。

  如果在这两种情况中,我都在战场上布设足够的铁丝网障碍,使进攻者速度减慢到需要五分钟才能通过战场,那么按第一种情况我能阻止五个进攻者,按第二种情况我能阻止五百个。除了枪的效力,其他并没有改变,但是由于铁丝网障碍,间接改变了这个效力的大小。在第一种情况中,我能比没有铁丝网障碍时多对付四名进攻者,在第二种情况中多对付四百名。

  这些,用于保护自己部队的手段——堑壕和用于在堑壕前面迟缓敌人前进的手段——带刺铁丝网和其他类似设施,对防御体系有很大的重要性,因为它们使较小的兵力有可能对付大得多的兵力。因此,火器的一切改进都有利于防御,使进攻付出更重的代价,使进攻必须以优势的兵力进行。

  实际上,防御作用的增大是立即可见和十分清楚的。最强大的进攻也很容易被较小的挖有堑壕的部队(即使是临时设置的堑壕和障碍)所阻止。这就导致战线的凝固。因为双方一旦接触,谁也不能突破,只有停止,挖壕固守。在马恩之战和冲向海峡港口之后,双方战线逐段凝固直达北海。防御所起的作用使战线兵力减少,从瑞士连绵不断地一直延伸到海边,因为由于防御的优势,即使兵力减少,仍然难以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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