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十:分明非梦亦非烟(作者:王同策)

 《往事并不如烟》

  隆冬时节的东北,总让我特别怀念故乡此时飘香的腊梅。刚刚读完的章诒和著《往事并不如烟》却胜似腊梅的幽香,给我以极大的慰藉。

  作品从一个特殊的视角,为我们截取了上世纪中期,几个不同类型知识分子的若干生活侧影。“这些人,有的深邃如海,有的浅白如溪。前者如罗隆基、聂绀弩,后者如潘素、罗仪凤”,人们透过这些侧影,可以了解那段历史、认识那个时代;也可以借以增长见识、体味人生。它给文苑带来了真、善、美。

  (一)

  时下的一些所谓“纪实文学”有两大通病:一是并没掌握多少“实”,却硬要去“纪”,搔首弄姿,无病呻吟,强作解人。二是了解一些重要的“实”,却不愿或不敢去“纪”,隔靴搔痒,虚与委蛇,不着要处。这类的所谓“纪实作品”是没有什么正面意义的。纪实性文学中的“真”,首先就得秉笔直书。作者在《自序》中说:由于“历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改写”,深感“保存社会真实”的重要,所以,章书的最大特点就是直书、真实。

  真实记述充满章书的始终,大如人物的政治观点,比如章伯钧提倡读“德文本的马恩全集”;小到“文革”中俞平伯为了避开“红卫兵、造反派、街道的人”,夜晚偷偷地吃豌豆,终于被发现,“挨了批斗”。乃至聂绀弩称昔日右派同类的戴浩入党为“现实主义者”,以及事涉隐私的老妻周颖红杏出墙是自己戴上了“第三顶帽子”,储安平落难,妻子与“国民党的降将”宋希濂“明来暗往”等等,一概照实书写,殊无规避。

  真实也给人以认识价值,长期以来有“统上不统下”的说法,反右时,章伯钧被撤销交通部长、政协副主席等九个职务,“从行政三级降到七级”,即使如此,还保留了50元的保姆费和司机、警卫、厨师、勤杂、秘书人员,“四合院”不动,虽然由新“吉姆”变为旧“别克”,但毕竟还保有“出有车”的待遇。这“大大出乎承受者的预想”,更使得降到九级而失去专车的罗隆基深有感触:“看来先低头认罪的人,还是得了些好处呀。”他们还可以相互走访,在一起吃西餐。乃至生性多情的罗隆基在“加冕”之后,还有心思演绎一场风流韵事。与那些为数众多的小“右派”的遭遇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对他们这些“头面人物”来说,“反右”除去被剥夺权力之外,主要感受到的是政治与精神上的压力。

  “真”的另一重要方面是敢于吐露心曲,表白自己的独立见地。章书中记叙了不同人物对许多重要问题的有异于常规的看法。这些看法不一定都十分正确,更不一定能为今天的广大读者全部接受;但毋庸讳言的是,在不少人的家人饭桌、好友聚会时也不难听见类似的言谈。因为旧日确曾存在过的千人一面、千口一腔,本来就违背生活自身的辩证法。更何况书中人物为了他们所说的这些话,已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就是只是记叙,表明自己的看法不多的作者,也有十年牢狱之苦。

  (二)

  章书中的“善”,主要表现在它记叙的人物上。“性善”“性恶”之争,是一个古老的话题。与以往历次运动中在威逼、诱惑下卖友求荣,反目成仇而落井下石的一类人物迥然有别,书中记叙了宁肯牺牲自我而维护正义、保有良知的一个个善良的小人物。

  康有为的外孙女罗仪凤,甘愿将自己的纯真爱情奉献给当时已钦定为右派的罗隆基;自己已经划为右派的张伯驹,对于一般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另一钦定右派章伯钧,亲自登门拜访,夫人潘素还慨然接受其女拜师学画;与当事人素不相识的右派朱静芳,只因朋友之托,不惜冒险犯难,不止一次远赴山西稷山,去营救聂绀弩……

  并没作为书中主要人物来描写的作者母亲李健生,因为不能与右派头子的丈夫划清界限也被戴上右派帽子,在丈夫遭贬(后来死亡)、女儿含冤入狱的逆境下,积极主动地帮助了许多同样的落难者,只因为聂绀弩年龄大,“身体也不好”,而决然放下自己同样也在狱中的女儿不救,“我要先救老聂”。好事做了很多,即使有的被助者过河拆桥,食言而肥,自己也始终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章书中详细记载了1957年6月14日史良在民盟中央小组会上的发言,第三部分重点揭露章伯钧前几天去她家说的“储安平的话击中了要害”,“胡风、储安平倒要成为历史人物,所谓历史人物,是要几百年后自有定评的”。并指摘说这是“在群众面前讲的是一套;在背后讲的又是一套”。这些迎风趋时作为,难免遭人诟病。但从她“文革”被斗回答“与罗隆基是什么关系”时说“我爱他”,提到丈夫小陆的死而泪下如雨,积极设法帮助作者出狱,身居副委员长高职后给已是成人的作者5元压岁钱,给人的整体印象也仍然不失善良。为什么善良的人们身上也令人遗憾地有着不能尽如人意的地方,很大程度上应该向社会索取答案。作者写她的标题用宋人范成大七律末句“正在有情无思间”,耐人寻味。

  (三)

  书确像幽香的腊梅,它没有牡丹、月季的芬芳扑鼻,不似芝兰、桂子的沁人肺腑,甚至于也不是菡萏、芰荷的香远益清。它具有的也是它特有的:隆冬耐寒的坚韧,寂寥中独处的孤傲。

  章书的“美”体现在,也是散见于它表达的内容上、记述的方法上和使用的语言上。

  作者用了大量的篇幅,引述罗隆基的同事、朋友、护士、警卫对他方方面面罪行的揭发,把一个桀骜不驯的罗隆基修理得俯伏在地,其中最能击中要害的当然还是和他“同居”十载的女友在批判会上作的“罗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的发言,其中有因为两人都“害怕红色”,说“罗隆基和蒋介石是站在同样的立场上对共产党有着深刻的阶级仇恨”。说“他的骨头烧成灰,就是剩下来的灰末渣滓也都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这时作者是这样描写罗隆基的,说他“浑身冰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纸或一片叶,被暴风雨随意吹打”。

  在这种严峻的政治形势下,作者由多年的感情积淀,借助褒奖张伯驹高尚人品时,淋漓尽致地挥洒了下列一段激昂慷慨的文字:

  狱中十年,我曾一千遍地想:父亲凄苦而死,母亲悲苦无告。有谁敢到我那屈死的父亲跟前看上一眼?有谁敢对我那可怜的母亲,说上几句哪怕是应酬的话?我遍寻于上上下下亲亲疏疏远远近近的亲朋友好,万没有想到张伯驹是登门吊慰死者与生者的第一人……他怎么能和父亲的那些血脉相通的至亲相比?他怎能与父亲的那些共患难的战友相比?他怎能同那些曾受父亲提拔、关照与接济的人相比?人心鄙夷,世情益乖。相亲相关相近相厚的人,似流星坠逝,如浮云飘散。而一个非亲非故无干无系之人,在这时却悄悄叩响你的家门,向远去的亡灵,送上一片哀思,向持守的生者,递来抚慰与同情。

  这真是声声叹息,字字血泪,入木三分,力透纸背,把世态炎凉、仕途险恶活脱脱地和盘托出,给人以极大的震撼与警醒。

  这样的内容陈述,这样的形式表达,这样的语言描写,在给人思想以教育、认识以提高的同时,不还在给人以美的启迪、美的熏陶和美的享受吗?其他的一些描摹,如史良的衣装打扮,张伯驹的诗词戏文,聂绀弩的激切言辞,乃至康同璧母女的饮食起居等等。写景如平林淡远,曲径通幽;传情似橄榄在口,余味无穷。苍白朱紫,各臻其妙,着墨不多,尽得风流。

  章书还没正式公开出版以前就好评如潮,深得广大读者喜爱。读过后就知道它确是近年来为数不多的一本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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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现代法治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 来自《道路通向城市》

法治是一个久远的话题,但是,我将首先论证,现代法治既不是历史上的无论中西方“法治”理念的逻辑展开,也不是传统“法治”在数量或规模上的扩大。中西方许多学者在讨论法治时往往追溯到古希腊的制度或古希腊罗马学者的论述,似乎法治是一脉相承的。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错误,一种单线进化论。这里有两个方面必须分清,一个社会的法治或法制如果能够建立或形成,最根本的是这种法治或法制大致满足了社会的需要,而不是因为它承袭了先前的制度;但是,法治的形式或制度安排以及对其正当性的表述可以借鉴甚至套用前代的(也因……去看看 

第08章 阿那克萨哥拉 - 来自《西方哲学史(卷一)》

哲学家阿那克萨哥拉虽然不能和毕达哥拉斯、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相提并论,然而也有相当的历史重要性。他是伊奥尼亚人,并且继续了伊奥尼亚的科学与理性主义的传统。他是第一个把哲学介绍给雅典人的,并且是第一个提示过心可能是物理变化的首要原因的人。   他约当公元前500年生于伊奥尼亚的克拉佐美尼,但是他的一生大约有三十年是在雅典渡过的,约当公元前462-432年。他或许是被白里克里斯招引来的,白里克里斯这时正在从事于开化他的国人。也许是来自米利都的那位阿斯巴西亚把他介绍给白里克里斯的。柏拉图在《费德罗篇》中……去看看 

第廿三首 - 来自《神曲》

但丁与维吉尔的逃离我们默不作声,无人作伴,单独前行,一个在前,另一个殿后,就像低级修士在街上行进。由于方才的争斗为我目睹,我联想起那个伊索寓言,其中谈到青蛙和老鼠;“如今”和“现在”这两个词不比这件事与那件事更为相似,倘若把两件事的开头与结尾作一番仔细的对比。正如一种想法从另一种想法迸发出来,这种想法又使另一种想法随之产生,我最初的恐惧也由此倍增。我这样想道:“这两个魔鬼遭到嘲弄,又受到伤损,原因都在我们,我相信,他们定会恼怒万分,倘若怒气加在恶意上边,他们就会从后面紧追猛赶,会比猎狗对……去看看 

第三十四章 各有各的理 - 来自《停滞的帝国》

(1793年9月10日)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英国人满心喜悦。朝廷感到受了凌辱,同时又想侮辱对方,但仍未下决心取消接见仪礼。把英国人灰溜溜地打发回去,不让他们参加接见,这就彻底得罪了他们而无法挽救:这些“红毛鬼子”会从中得出什么结果呢?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另外任何人也想象不出他们在离自己本土如此遥远的地方能对帝国造成什么损害。皇帝为什么软了下来?  轰走我们会真正引起麻烦的地方是在内部。皇帝的生日不但没有增辉,反而被搅乱了。这就等于承认皇帝遭到了侮辱;承认他的大臣们没有识破对方的真正动机就让一个蛮横无礼的夷人使……去看看 

第30章 约翰·杜威 - 来自《西方哲学史(卷三)》

约翰·杜威(John Dewey)生于1859年,一般公认他是美国现存的首屈一指的哲学家。这个评价我完全同意。他不仅在哲学家中间,而且对研究教育学的人、研究美学的人以及研究政治理论的人,都有了深远的影响。杜威是个品性高洁无比的人,他在见解上是自由主义的,在待人接物方面宽宏而亲切,在工作当中孜孜不倦。他有许多意见我几乎完全赞同。由于我对他的尊敬和景仰,以及对他的恳挚亲切的个人感受,我倒真愿和他意见完全一致,但是很遗憾,我不得不对他的最独特的哲学学说表示异议,这学说就是以“探究”代替“真理”,当作逻辑和认识论的基本概念。……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