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 重返老巢后的沉郁岁月

 《走向混沌》

  火车上已全无来团河时的情致,自不必多说。更使同类们心悸的,这支回巢的鸦群中,除去少了去新疆的部分老右之外,还少了几个昔日同窗。其中的“林妹妹”郑光弟,因绝望自投了什刹海,这在前文中已经提及,我发现,同类中还少了一位来自老北洋大学的学子韩大钧。

  我之所以对他的不在格外敏感,因为他是北师的物理老师——我离校时他正进校,头一年的返校节时,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交。后来被关在一个笼子里,自然是不会忘却的。他与我同时解禁,没有去新疆,又没有自绝于人民——这位总是戴着一副眼镜的老师,到哪儿去了呢,经同类告知,才知道他已于“文革”初期,就被当作不安定分子之一,押迭回茶淀来了——比我们早回老巢近两年。

  在我的记忆中,韩大钧是个非常乐观的人。在三畲庄的时候,他与我虽然不在一个小队,但却只有一墙之隔。他嗓门洪亮,笑起来其声可以震响人的耳鼓,我无论如何也难将 “不安定分子”的概念与他联系在一起。据我所知,他在解放前就是个爱国的学生,1947 年发生了美国兵强奸北大女学生沈崇事件后,他担任了北洋大学北平部示威游行队伍领队,因此曾以共产党嫌疑犯,被国民党五花大绑地抓捕入狱。入狱后脚坠七斤半的脚镣,经受了多日的皮肉之苦,后发现他不是共产党,才把他放了出来。北京解放前夕,他又出任了北大工学院的护校队队长(当时北洋大学北平部与北工大合并)。这样的一个爱国者,在五七年被划成右派后送来劳改队,己然是冤案一桩了,何以此时又成了“不安定分子”?

  在隆隆东去的火车上,我知道了这位长者的不幸:“文革”风暴乍起之时,他与我一样,也十分关心老母亲的安危(他一岁多丧父,母亲一直没有再婚,母子相依为命)。但是当时农场已开始限制家在市内的老右进城,当时正好有一位同类魏巍(原北大法律系学生),因牙疼病进城到公安医院看病,韩便托这位同类借进城的机会,顺便去看一下他的母亲。傍晚,同类魏巍带回来的消息,使韩大钧不寒而栗:他的家被抄了两次,老母亲被打得遍体鳞伤不说,还被轰到一间只有4平米的危房中去了。韩大钧心急如焚,但是队部就是不允许其回家——直到有一天,韩大钧的母亲,被折磨成胃穿孔,医院把电话打到了团河农场,农场才派一位姓姚的劳改队长,跟随他一起进城。到医院时,正逢医生给他的母亲手术完毕,急需输血。作为儿子,韩大钧立刻挽起胳膊,为母亲输了200cc的鲜血;然后去母亲住的危房(解放前为一座小武道庙)看了看,为母亲倒掉了罐子里的屎尿,才返回农场。

  一路上,他越想心中越窝火。母亲年轻时丧夫,在上海从事慈善事业,可以说是个标准的爱国主义者——1933年,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的邓中夏(当时化名施谊),因为躲避国民党的追捕,曾一度藏身于上海法租界。后来法租界因怀疑其居留于其境内的合法性,想将其驱逐出界,在此紧急关头,当时的女地下党员唐豪,曾来找她求她帮助寻求法租界律师顾守熙的帮助(顾为昔日她先生的朋友),她找到了顾,并从法律上解决了邓中夏的合法居留问题。能拯救一个共产党创始人于危难中的爱国女性,怎么会遭这么大的罪呢?他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于是在有一次回家探望出院的母亲时,他怒冲冲地找到北师幼儿园(韩的母亲在这里工作),与勾来红卫兵斗争她母亲的曹桂林和冯风风老师讲理。那两位老师本来出身不好,为了自保而把韩的母亲推出去当挡箭牌——此时此刻,被韩大均质问得无言以答。本来事情到此结束,也许不会惹火烧身,但是韩大钧是个孝子,这个老书呆子在场内继续给有关部门写信,想让斗争他母亲的红卫兵,把他母亲送回到原来的住处去。在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的年代,他硬要讲理,其后果可想而知:在1966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队部突然通知韩大钧与另外几个“不安定分子”准备第二天离开团河前往茶淀。当时韩的母亲的病还没有痊愈,街道上有同情心的老太太,特意去告诉她,儿子从农场打来电话,说明天就要离开团河。

  这是一个母子双方都失眠的冬夜。第二天早上,韩大钧打点行装的时候,他的母亲拖着带病的身子踏上了开往南郊的汽车。韩大钧心情失去了平静,他料到母亲会闻讯赶来,而他此时业已被勒令登上了解放牌大卡车。好在南来北往的车都走同一条公路,韩大钧擦净了眼镜片,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南来的公共汽车车厢。真是无巧不成书,第一辆汽车开过去了,他没有看见他的母亲;待第二辆汽车与卡车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当真看见了他的母亲。

  他大喊了一声:“妈妈——”

  汽车飞驰而过。

  这个老北洋大学的学子,不顾一切地跳下车去,一边高举着双手,连连呼喊着:“妈妈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明知自己的两条腿难以追上汽车轮子,他还像是疯了一般在后边紧紧追赶。

  四辆押送“不安定分子”的卡车,因发生了韩大钧的跳车事件,都停在了马路上。几名身穿警服的劳改队长,都从车上下来追赶韩大钧。这连环追的戏剧,使马路两侧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

  追在最前边的一位劳改队长,眼看已经揪着韩大钧的棉衣衣襟了,一失足跌了一个大跟头。他爬起来高声喊道:“抓坏人——抓坏人——”

  韩大钧的命运可想而知,“文革”筑起来的阶级斗争的大网,一下子把他给网住了。革命群众与公安人员,把高高大大的韩大钧逮住了。没有什么客气的,给他戴上一副手铐,然后把他往车上一扔,他寻母之梦到此终结。一个没有学过武术的知识分子,何以会在来茶淀的卡车上,演出了像动作片里的跳车镜头?多年之后,韩大钧已是大百科全书的编审时,我曾询及他这一问题,他的回答非常简单:人性使然。除了母子情深之外,有一件事,使韩大钧终生难忘:那还是在60年代初的饥饿岁月,他当时已是二级浮肿号。在一个冬季的雪天,他母亲下了开往茶淀的火车,踏着半尺深的大雪,步行了几十里路,来给他送食品。待到了接见的地点,他母亲的两只棉鞋,已经全部湿透。接见室里有一盆炭火,他母亲脱下滴水的棉鞋放在火盆旁边烤干时,韩大钧发现母亲的一只鞋,鞋底与鞋帮已然分离;另一只鞋,底帮倒是没有分家,但是鞋底上磨出了一个圆洞。韩大钧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为了送两斤食品,老母亲走了这么多路,已经使他觉得愧对了母亲,而这双已无法再穿的棉鞋,怎么再走这几十里的雪路?!他母亲用细绳捆了捆那只分了家的棉鞋,又把那只透了底的棉鞋,塞上了一点儿从棉衣上扯出来的棉絮,就又踏上归程的雪路了——后来他才知道,他母亲没走多远,那鞋底鞋帮就又分家了;他母亲等于是赤着脚板,趟着雪路回到火车站的 ——想想母亲的付出,他也就有了跳车的勇气(我曾对他建议,将他的这一段往事,编进中国大百科全书的“‘文革’与知识分子卷”)。

  两年多前,四卡车“不安定分子”重来茶淀。

  两年多后,我们这些“安定分子”也到这块故土上来了。不同于他们的是,他们是坐汽车来的,而我们是坐火车来的。至此,“桃花源”变成了我们生命中旋而即逝的幻影,悲歌咏叹中的一个飘然远去的欢乐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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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猜想的知识:我对归纳问题的解决(下) - 来自《客观知识》

8.确证:不可几性的优点  (1)我的优选理论与对“或然性更大的”假说的优选没有关系。反之,我已表明理论的可检验性随着它的信息内容的多少而增减,因而随着它的不可几性而增减(在概率演算的意义上讲)。因此,“较好”或“可优选的”假说往往是更不可几的假说。(但是约翰·C·哈森尼说我曾经提出过一个“选择科学假说的不可几性标准”,①[xxiv]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不仅我没有一般的“标准”,而且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不可能优选逻辑上“较好”而更不可几的假说,因为有人成功地在实验上反驳了它。)许多人当然把这个结果看作是反常……去看看 

第二章 常识的二重性:赞同常识实在论和反对常识知识论的理由(上) - 来自《客观知识》

1.为哲学辩护  现在十分有必要关注一下哲学并为之辩护,不论采取何种形式.除某些马克思主义者以外,大多数职业哲学家似乎都脱离实际。而那些马克思主义者呢——“他们只是以各种方式解释马克思主义,而问题在于改变它。”①[2]  依我看来,哲学最大的耻辱是,当我们周围的自然界——并且不仅仅是自然界——行将毁灭之时,哲学家却时而聪明,时而愚蠢地大谈关于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的问题。他们陷入了经院哲学②[3],陷入了诸如“存在”与“实存”有无差别之类语言学的难题之中。(在当代文学艺术中并没有哲学界的那些标准。)  不用说,……去看看 

1960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 - 来自《历年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

为提前实现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而奋斗——1960年4月6日在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国务院副总理 谭震林  各位代表:  我受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的委托,向大会作关于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七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的执行情况和争取提前实现这个纲要的报告。  一  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七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是中共中央政治局根据毛泽东同志的倡议提出的,在一九五六年一月以草案形式公布。一九五七年九月,中共八届三中全会,根据草案公布以后将近两年中情况的变化和工作的发展,作了一些必要的修改和补充,在同年十月间公布了纲……去看看 

第廿五章 命运在人世事务上有多大力量和怎样对抗 - 来自《君主论》

我不是不知道,有许多人向来认为,而且现在仍然认为,世界上的事情是由命运和上帝支配的,以至人们运用智虑亦不能加以改变,并且丝毫不能加以补救;因此他们断定在人世事务上辛劳是没有用的,而让事情听从命运的支配,这种意见在我们这个时代就更觉得可信,因为过去已经看到而且现在每天看到世事的重大变幻远在每个人的预料之外。  考虑到这种变幻,有时我在一定程度上倾向于他们的这种意见。但是,不能把我们的自由意志消灭掉,我认为,正确的是:命运是我们半个行动的主宰,但是它留下其余一半或者几乎一半归我们支配。我把命运比作我们那些毁灭……去看看 

第二十章 在一个自由的国家每人都可以自由思想 - 来自《神学政治论》

在一个自由的国家每人都可以自由思想,自由发表意见  如果人的心也和人的舌头一样容易控制,每个国王就会安然坐在他的宝座上了,强制政治就没有了;因为每一个人就要按统治者的意思以规定他的生活,要服从统治者的命令,以评定一件事是真的或是假的,好的或是坏的,公道的或是不公道的。但是我们已经说过(第十七章),人的心是不可能完全由别一个人处治安排的,因为没有人会愿意或被迫把他的天赋的自由思考判断之权转让与人的。因为这个道理,想法子控制人的心的政府,可以说是暴虐的政府,而且规定什么是真的要接受,什么是不真的不要接受,或者规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