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案分析 卷首

 《个案分析》

  我不仅喜欢艺术家,也喜欢警察。我总觉得,这两种人里少了一种,艺术就会不存在了。——王小波:《二O一五》

  1、楔子

  很显然,王小波是艺术家,我是警察。

  王小波喜欢我--我知道,因为我是警察;我喜欢王小波--他不知道,因为他是艺术家--尽管经受着警察的盘问,无论是艺术家还是警察,内心里头尽管很有可能像王小波所常常形容的那样双方都兴高采烈,但据我所知,艺术家一般还是不会太喜欢警察;另外,王小波还是已故艺术家,每每想起这后一层,就会让我感到沮丧无比。

  我喜欢艺术家,有年头了。

  很小的时候,我是个充满幻想的男孩儿。很多时候,似乎很严肃的一些事情,都不会进入我的视野。进入我视野的大多是一片片碧绿的田野,随风飘荡之中,我的思绪忽高忽低,飘忽不定,内心却无比快乐,有时简直是狂喜!越过清清的河水,越过有着满树绿油油的树叶的荔枝林,我的视线常常会投向远处的绿树掩映之中的红砖绿瓦的地方:有时刚好会看到一抹炊烟,有时刚好就听到一阵雄鸡在打鸣……我也会满心地欢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欢喜,但我知道自己确实欢喜。欢喜得让自己发傻,发傻到眼睛发直,发直到能目不转睛……

  这时,我常常会被一种高亢的声音所打断。

  这声音来自高音喇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

  这个旋律我至今耳熟能详。

  或者后来我干脆就有了被打断的期待。只要那高音喇叭响起来,我就该起身回家了。

  有时我从荔枝树干上滑下地,有时我会在河边放下裤腿,再趿拉上拖鞋……

  很多年以后,我才晓得放高音喇叭的地方,原是一座兵工厂,难怪老看到门口有个大兵在站岗,工厂却没有门牌,据说兵工厂都叫代号;也是后来才晓得,所谓兵工厂,早就不是兵工厂了,因为早不生产兵器了--或者是我完全搞错了的,他们始终生产的是军服,是后来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告诉我的,据说他的爸爸是这个工厂的副书记(后当厂长);我见过他爸爸一次,他爸爸穿着军装,这在当年让我无比羡慕--或者应该叫服装厂,又据说后来就生产一般的服装了。要不高音喇叭怎么老放“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呢?

  在革命时期里,虽然我喜欢幻想,可至今残余在我身上的却是(也只能是)革命文化。这跟我的爸爸有关。

  我爸爸是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那一拨的。也许恰恰是因为可能可以被教育好,我爸爸就特别注意把他自己教育好,因而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具备有革命思想。我不知道若让我爸去革我爷爷的命他会不会去革,但我知道他就是想革也是革不到,因为:我甚至从来就没见过我爷爷。我爷爷死在新加坡。我爷爷在新加坡赚了钱,寄给了我奶奶盖了一座大房子,还买了一些田租给了人家种。那年头华侨就够讨厌了,还华侨地主的家庭出身,让我走在人群里就感到了自卑。好在我有着个爱幻想的毛病,就常常独自一人跑到郊外去幻想去了……

  常常打破我的幻想的不是别人,恰恰是我爸……

  多年以后我当了警察,就不单耽于幻想了。这也许跟职业有关,我还喜欢上了分析。你知道,侦破案件不仅需要分析能力,有时也需要点幻想能力。这可不是我的发明,而是著名的美国人--坡,说的。

  你也知道,艺术家喜欢自由,警察则喜欢秩序,或者警察就意味着秩序。假如让你选择秩序和自由,你会选择什么呢?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由。就由于这原因种种,后来我成了一个文学批评家。因为我既然喜欢自由,却又当的是警察,除了当批评家我想我是别无选择。

  我想这可能跟我自身的经历有关。

  身边随时发生的案件是需要分析的,而且我们身边的事情需要分析的是不是还特别多啊?!

  2、经历

  但是,无论是幻想还是分析,至今残存在我身上的东西却是基本无法分析。别看我的年纪不大,在我身上的文化成分却是比较复杂。尽管我经受传统文化熏陶的机会不多--你知道,我生在反右时期,长在文革期间,不要说砸烂孔家店从1919到1949就是30年,更甭说是1969、1979了,只知道:我们自己过去的东西,统统是封建主义的;西方的东西全是资本主义的;那个时候整个世界也只知道点苏联,也被当成了修正主义的东西批了。我不知道剩在我身上的东西还能有哪些?学科学吧,也不叫科学,叫“工基”、“农基”,叫我公鸡也成,反正我也当不成母鸡,因为我根本就不可能培养出自己下蛋的本事(下蛋也是一种本事啊!)。事隔几十年,有一日我竟然非常惊异地发现自己原来怎么着也还是个地道的中国人呢--我这样的意思是说,我就没能想到,后来的我竟是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中国(文化)作风中国(文化)气派。仅从这一点上说,我就服到家了马克思他老人家了,你猜老马怎么说?老马说人哪整个是“世界史的产物”!

  因此,作为一个警察,我不能同意王小波在《东宫•西宫》中的描写,除了我没有同性恋倾向,也未免太缺乏中国作风中国气派了嘛!说白了吧,这中国作风中国气派就是“万恶淫为首”,不要说这淫荡,平时就是让我启启齿都难,心里想想还是可以的,怎么能用嘴巴说?他在那说了,感到不好意思的却是我。

  现在我仍然在琢磨,这中国作风到底是什么呢?比如我的搭档和同事小崔,她医学院毕业干的却是法医,那年她陪她老公回婆家去过年的路上遇上的一件事情就让她惨到了家去。长途汽车上,司机急得跺脚大叫:车上有谁是医生?原来是有个菲律宾华侨回国观光,突然心脏病发作在这车上。小崔正规医学院毕业,当然是医生,也就责无旁贷。小崔一看,送医院来不及了,最有效的办法是就地进行人工呼吸。小崔二话没说就准备蹲下去,就有一只有力的手扳住了她的肩膀,只听她老公说送医院吧……人命关天哪,天职呢?小崔没有犹豫就趴了上去……病人救过来了,小崔的爱情却从此毁了--他老公受不了她在大庭广众之中跟病人嘴对嘴地“接吻”(人工呼吸),这太岂有此理了!这不是当着大家的面给我绿帽子戴吗?瞅瞅,就这中国作风,又如何能够理解得了如阿兰者们的“再见,地下墓穴。操你,世界!”呢?而今时髦着的绝不在少数的年青人不是?跟他的女朋友不断地享受着高潮,也总是要分神体会体会那些沮丧、嫉妒乃至憎恨的感受--一边亲热着一边却非要追问人家跟前任乃至前前任男友亲热的情形……就是我自己,也差不多。

  除了上述,我还有着另外的一层不好意思。同样是作为一个警察,我又能对王小波的《东宫•西宫》的描写表示欣赏。当然,我的欣赏肯定不是说我就能同警察小史(警察小史有同性恋倾向吗?)有着身份上的认同,或者在同性恋者如阿兰者对我发动起进攻时我会立场不稳。我的欣赏是说,人真是奇怪嗨,明明被奴役着呢,却偏偏双方都要感到喜气洋洋,就有一种理论说,这就叫做奴役中的幸福……这种奴役的内涵是你明知道被奴役,你却是多么地希望被奴役;假如你不被奴役,你又会是多么地希冀被奴役;尤其是在期待中的奴役,整个的被奴役过程所一直伴随着的幸福感会涨满你的身心乃至每一个毛孔……

  不知在我的身上至今是否残留有这种奴役中的幸福感呢?说不好。被奴役大概是有的,幸福感有没有呢?

  粉碎四人帮后,感谢邓小平,我有了上大学的机会。这应是奴役后的幸福吧?我物理系毕业,却被告知说把我分配到了公安局刑警队技术科工作,让我搞文字鉴定,还可让我学法医或者刑事侦察。我没有想一定要去当什么科学家,而是感到蛮幸福的。然后我就蛮一帆风顺的。然后我就结婚生子了…… 时间进入1991年夏末的一天,我刚同小崔从城郊办案回来,就有我同办公室的小何告知我检察院有人找我;检察院的人找我的时候多了,就不知现在是为的哪桩案子,我就转身去了检察院;不能料到一向熟门熟路的检察院这回等待着我的竟是一副锃亮的手铐,咔嚓就把我给铐住了!

  起初还以为是人家跟我开玩笑,看看又觉得不大像--除了一两个市检察院的干警,其他几个都是我不熟悉的,而且气氛紧张。

  这就不能不让我感到愤怒无比。要知道从来都是我铐的别人,要知道这咔嚓、咔嚓之声对我是多么熟悉,咔-嚓-!有时听起来是多么美妙,而眼下的这咔嚓,虽然也利索,就太让我感到陌生了。也许光是愤怒这一层那是便宜了,随之他们对我下的命令让我听了恨不得要把自己的耳朵割掉!他们居然命令我跪下。我能跪下吗?我就是想跪又可能跪下吗?于是就有猛力地一脚扫了过来(我可从来就没有这么踢过任何一个嫌凶或疑犯),一下子就把我踢跪在了地上。

  接着我又被命令交代我如何敲诈了6万元以及一只密码箱的犯罪事实。

  我就如坠五里云雾了。也许他们在审讯着我的时候,确实感到了兴高采烈。而我,无论是往日审讯着别人还是今日的受审,都没有感受过兴高采烈,前者只想着怎么把案子尽快结了,后者对我的侮辱以及伴随着侮辱的冤屈简直是巨大。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中国人的文化是死要面子的。死要面子的我瞬间面子全无,你就能够猜想紧跟着要发生的事情。

  3、案由:儒=君子乎?小人乎?

  古道北边,在荒漠的天际,我看到有个骑着毛驴的人正在垂头丧气地走来,这人留着山羊胡子,破衣烂衫……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三十而立!

  就是当不成君子儒,也不当那小人儒。

  “四十而不惑”直接来自那个非常想当官的人在齐国政治上的失败,我现在看到的那个失意的家伙便是在由齐返鲁的途中……

  五十知天命那年,乃定公九年。应定公之召出任中都宰一年,似颇有成效,“四方皆恻之”。后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并一度摄行相事--官至总理级,好生得意呀。

  好景不长。治鲁的那么点儿本事竟引起了齐国人的恐惧,称其“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不致地焉?”于是齐国实施反间计,选派齐国美女80人送给鲁君。结果,鲁君沉湎于女色,怠于政事……他就又没有官儿做了。

  从此他恨透了色与情。无奈,于是只好开始周游列国。然而,终究是他的政治主张不太合乎时君的口味,抑或是由于其他人际方面的原因,他终于不能得到尊重和使用,反而落得个凄凄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处境。经过长达14年之久的周游,在暮年时他只得返回鲁国,然鲁终不能用他,他也才不求仕。时年业已68岁,这便是他所说的“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直到此时,他才总算是彻底死心地聚徒讲学以及整理古代文化典籍什么的。

  尽管“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可是,也就是从这一天起,中国文化人的精神算是彻底地残了废。也即由于此,哪怕是有朝一日我主了沉浮,也永远是太监政治,无非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臣为君隐、子为父隐之类;只有克己复礼方可为仁,方可道貌岸然地欺人,要杀你,还让你高呼“吾皇万岁”、“谢主隆恩啊”;女人是祸水,家国是天下……

  现在我仍然在琢磨,儒又是什么呢?不管是君子儒还是小人儒:八娼九儒十丐。娼妓在左,乞丐在右,儒生夹在中间,儒不是“臭老九”又能是什么呢?

  4、成长

  你已经知道了,我有个小时候就落下的毛病,就是有时还是爱来那么点小幻想。

  但琢磨通了这一层对我来说,实在是无比重要。不然后来有个妓女咬我说我在某月某日某地嫖了她,如此有辱斯文的事情,非得让我真自杀了不可。后来想明白了:虽然我当的是警察,也不过是一介儒生而已。儒生是什么呢?是文人。文人是什么呢?是文娼,是文丐,跟正经八百的娼妓与乞丐实在也差不了太多。我这心里就舒坦多了,咱们谁跟谁呀?何必咬来咬去的!后来这娼还跟我成了朋友(本来有过几面之交,是在省内的一次笔会上认识的),后来我还想这娼真是让我嫖了还真是抬举了我嗨,因为这娼曾经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咧!此为后话。

  不然这个问题确实会很严重,就说把我撸起来追查所谓敲诈勒索的那桩案件,就让我好几次要寻死,这还不得让我死过多少回?这种事情追查起来,我就不能相信群众相信党了吧?当我知道,他们撸我是因为两院(最高检察院、最高人民法院)一部(司法部)严打公告发出有半年了,他们竟是一个没打到,刚好有人给北区反贪局写信揭发我,这就让他们一下子抓到了典型了--只听说过反右的时候这么干,都多少年过去了,现在还这么干啊?!当天晚上我就想个不通就想挪到楼顶上往下一跳了事。就在我把眼睛闭上,打算往下猛地一跃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我拉住了。

  原来是看守着我的干警,只听他说老吴你这是何苦,事情总会查清楚的--你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嘛!我知道我们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只会说一些套话,奇怪的是这回恰恰是这句套话竟对我起了作用。

  我就暂时没再想寻死。但这失去自由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也只有真正失去了自由的人,才会真正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自由是件多么宝贵的东西啊!尽管自由有很多种,什么样的自由都很重要,可人身自由是最基本的一种,也是最基本的重要。由此也可见,自由这东西肯定不是能挂在某些人的嘴巴上的,或者是理论上的,只有落实到人(肉)身能真切地感受到的那种才是真自由。这些都是废话,还不如说一句“啊,我自由啦”来得透彻!

  为了换取人身自由,我拿什么呢?我想到了我们夫妻省吃俭用积攒了多年的积蓄,刚好也有6万多元,实际上我也只是想起了通例--一般贪污受贿案件,当事人退赔了也就不会有太大的事儿了。同时,也还有一句套话对我产生了作用:允许犯错误,还允许改正错误嘛!且不管是谁允许的犯错误,假如不允许就不能改正错误吗?而不幸,又恰恰产生在这“允许”与“不允许”上了。

  他们在我家里搜出了先后用五六年时间存进银行的六万两千元的25张存折,他们就不仅仅是不“允许”我犯错误,更“不允许”我改正错误了。也就是说,我的问题反而是更加升级了起来。他们的理由是:一个普通警察家庭,家里不太应该有这么多存款;第二条更要命!从数额上看,也与举报信上说的敲诈数额基本相符。

  我想我作为个穷酸,对语言毕竟是敏感的,这可真是“套话”害死了我呀!我们的创造力是多么有限啊--你看看那些电视广告词,还有诸如“爱你没商量”、“我是流氓我怕谁”、“请不要把我当人”,两三天就能在全国上下蔚然成风,可也用不了多少天,就会被人们很快地忘个精光。唯独那些“套话”却深深地烙进了人们的脑海里,时至今日仍在潜移默化着……

  我想我真的就此死了去,那我可真就是被“套话”害死了的。

  于是我不能再有意无意地再去听信那些套话废话了的,我想我还得去死,要不怎么活呢?要知道,那我们夫妻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六万多块钱,是留着给我的女儿治残疾的啊……

  想起心爱女儿的残疾,我的精神就不能不真的是崩溃了……

  5、申诉

  以前我在公安局门口没少看见或坐或躺在地上耍赖的要求申诉者,因为此类事归信访办公室管,一般我不参与此类事,所以也就差不多熟视无睹。以至门口传达室的老依伯或赶或轰地上的耍赖者时,有时我甚至想地上的家伙不会是有毛病吧?

  直到有一天自己需要申诉时,才明白需要申诉的家伙并非都有病。

  这才我总算明白了中国的老百姓为何总是盼清官,为何告“御状”成了特别鼓舞人心的一件事儿。于是,在路口长跪不起,拦马头,该“回避”时不回避,该着“肃静”时不肃静,就等着惊动了随后就到的官轿子……远的“拦轿”鸣冤就不说了,近到1998年11月15日,新任公安部长贾春旺到临河南登封,大庭广众之下,“一男一女趁人不备,忽然冲到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呼喊冤枉,要求伸张正义……”据报道:

  登封市一伙黑社会势力,从1988年开始作案,受害群众不计其数。去年8月,这个团伙在酒店强奸6名陪舞小姐。11月这个团伙又因逼迫某公司经理贺占青出面私了强奸案不成,耍泼砸店,行凶伤人。团伙凶残如此,警方抓捕却往往劳而无功。直至公安部长贾春旺视察登封,贺占青妻子与弟弟拦路鸣告,嫌犯在3天之内一一落网,一伙由地痞和警察结伙的黑帮终于覆灭。(武汉•1999年4月1日《今晚快报》)

  从这个意义上说,才有王小波所说的双方都兴高采烈的情形--

  又比如:有着当代“小白菜”之称的胡雪梅(江西崇义县人),1992年6月23日晚,她在家中遭到陈家铨(法院干部或法官?)强奸(未遂),崇义县人民法院于1993年元月18日判处陈家铨有期徒刑三年;陈家铨不服上诉,赣州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于同年4月24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陈家铨继续上诉,赣州地区中院于1994年3月12日作出改判,宣告陈家铨无罪释放。

  为了讨回公道,胡雪梅变卖了家中所有财产到南昌和北京上访,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于1995年8月16日再次作出改判,认定陈家铨犯有强奸(未遂)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若在作出一审判决时陈家铨就已被逮捕,那么最后作出的三年徒刑的判决,又差不多是刚要送进监狱又要准备释放)。

  一个本来并不复杂的强奸案,因案件之外的复杂因素,竟人为地复杂了起来。历时三载,经三级法院四审三判,直至惊动北京惊动最高人民法院……

  在赣州中院改判强奸犯陈家铨无罪释放后,赣州中院研究室干部蓝贤勇就此事写了报道,将胡雪梅描写成放荡、阴险、贪婪的女性,然后大量寄发到全国各地报刊发表,对胡雪梅的名誉构成了极大的伤害。赣州地区司法局干部张红也写下诸如《揭开伪证之谜》的文章在《赣南日报》等报刊发表。

  为了自己的名誉和尊严,胡雪梅踏上漫漫上访路--从1994年到江西省高院作出的最后判决止,她先后五上北京,23次赴南昌……变卖了所有家产,欠下了巨额债务;上访及上诉期间,几度流落街头,从捡破烂为生发展到卖血……历尽人间苦难,备尝人间至苦。

  全国许多报纸报道了这起案件,《南方周末》曾连载长篇报告文学《寒梅苦争春》……

  1997年8、9月间,胡雪梅再次成为舆论的焦点。这回胡雪梅不是申诉蒙冤,而是申诉“名誉被侵权”。当胡雪梅向广州市珠海区人民法院递上诉状,把知名剧作家方义华送上被告席时,那个曾经被坏人强暴、摧残的弱女子又开始了一次不寻常的征途……

  仅仅是秋菊打官司的意味么?

  显然已经有了一些兴高采烈的成分在了吧?

  相形与胡雪梅跟我的小舅子刘向东,我就比较缺失了兴高采烈的福气。

  我的小舅子刘向东的遭遇,确实算得上兴高采烈。

  我的小舅子刘向东本来应是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拨的,攒给我女儿治残疾的钱就有一半是来自他的支持。1983年,高中刚毕业的刘向东仅用20元的本钱养蜜蜂,第二年就赚了有600多,一下子就在乡里成了新闻人物--又是被封为科技示范户,又是被推举为乡人大代表的,说是他可以成为带领村民们脱贫致富的好苗子的,等等。他也来劲了,就真的组织了十来个村民,筹集了1万多元的资金,做起了“带头人”。他们办的是粉丝厂。小子运气还行,到年底就积累了一些固定资产,还每人分红了1000多过年。第二年厂子扩大,更是名声在外,县里头也评他当了劳模。问题也出在这厂子扩大、名声在外上了:名声大他就想把事情越做得大些,厂子大原料的需求量就更大--他开始向北方的H省L市订购大量的淀粉,问题就出在他跟L市M淀粉厂签订的一份玉米淀粉的购销合同上。

  他哪里会想到,就在他回家了来按合同要求给对方汇去了15万时,对方厂的厂长会因所谓经营不善而被免了职。这所谓经营不善是:一批赊销货款收不回来。于是新厂长上任,新的措施也跟着出台。这就让他倒了大霉了。对方收到款后仅发回价值5万元的货,之后就整个杳去黄鹤了。一而再再而三玩命地催,对方才期期艾艾地答复说,你找你们海市粉丝南厂与西厂吧,他们欠我们的钱加上利息还有违约金等等,也有10多万……人家欠他们钱,倒要我的小舅子刘向东来偿还,这不是强盗逻辑又是什么逻辑呢?

  任谁恐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于是又一场马拉松式的游戏就这样兴高采烈地开场了。

  我的小舅子刘向东为了这10万元,先后向各级(从地方到中央)法院申诉并8次诉讼,屡战屡败,花费也近10万,行程6万多公里,申诉书计70万字,前后用去了整整10年时间……

  最后总算是胜诉了,可讨回来的钱刚好抵销了花费。我的小舅子刘向东还是止不住要兴高采烈:我要讨回的就是这个公道!

  天!要回这么个小小的公道,竟用去了整整十年时间,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呢?

  省报还专门做了重要报道,称:由于原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某某对此案的关心,最高人民法院督办、支持,H省高级人民法院秉公办案,刘向东才得以最终依法讨回公道……云云。此中兴高采烈的口吻不言自明。

  不说我的小舅子刘向东讨回来的已是一堆破纸,就说我现在竟是连一堆破纸也讨不回,我又哪有那哪怕一丁点的兴高采烈的福气呢?如今女儿都15岁了,已是大姑娘了,而她脸上那醒目的胎斑却让她不敢留短发,只好用长长的披肩头发去遮。由于我那年的被捕和存款的被没收,女儿从此就失去了治疗的机会。当年8岁的女儿因自己的残疾而自卑,本来小喜鹊似的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学习成绩直线下降。初中毕业以后,女儿就说什么也不肯再上学了……如今我仍然在到处申诉……

  要知道,为了给女儿治病,我几乎是极其残忍而自私地死死把那笔钱留下了,哪怕我的小舅子刘向东在整个诉讼过程当中几近破产破家,我也不曾考虑拿出这笔钱支持,也哪怕这一笔钱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来自他的支持……

  因此,当我得知,我咬着牙拿出了这笔钱,还不仅赎不回我的自由而且问题在升级,对我简直就有如五雷轰顶了。当天晚上我就彻底地想不开了,就在我拖着沉重无比疲惫之极的身子去澡堂洗澡时,我找了一根麻绳企图再次寻死。奇怪的是,想寻死的人往往命硬。我把麻绳往自己的脖子上套牢并踢翻了凳子,没承想麻绳居然会承担不了我的身体重量,一下子就绷断了,把我摔在了水泥地板上把屁股摔得都快裂了掉,很长时间在地上爬不起来。

  6、案由:独特思维

  中世纪东方的文明古国,北国的一个故都里鼓瑟绕梁、笙萧杂陈,美女翩翩,美酒飘香,一派歌舞升平之象。一个衣着华丽的人满脸红光,美髯飘拂,峨冠博带,与先前那位衣衫褴缕有如“丧家之犬”之人形成鲜明的对照--起码他再也用不着去发出诸如“吾不复梦见周公”之类的悲鸣了--正得意洋洋地绕过护城河,昂首阔步迈上汉白玉台阶,向我走来。

  此人便为董仲舒。时年为公元前135年。翌年,即元兴元年冬11月,汉武帝刘彻从董仲舒之言令郡国举孝廉;5月,诏举贤良文学之士百余人,策问古今之治道……儒者学术从此如愿以偿地走上独尊的道路,独占了意识形态的宝座,同时也是儒学经学化的开始。

  此后通董氏经学的弟子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数百,而董仲舒子孙皆以学至大官。这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无一例外地以儒家经典特别是《春秋公羊传》作为最高法典,以《春秋》之义作为指导行政尤其是司法实践的行为准则。此种风气自也是肇始于董仲舒。甚至连酷吏张汤者流也网罗儒生,以便在断狱时附会……

  于是,反复申诉与有如训诂的解释权之间(或者审判与被审判之间)的兴高采烈的历史,也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从此轰轰烈烈地开始……

  “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重新完成中国的统一是远在纪元前202年。在这之前,秦始皇的政治统一是靠武力完成的。因此在他死后出现了地方的国家主义复辟这样的反动。汉朝刘邦把中国人的民族感情的平衡,从地方分权主义持久地引向了世界主义。和秦始皇带有蛊惑和专制性的言行相反,他巧妙地运用处事才能完成了这项事业。

  “将来统一世界的人,就要像中国这位第二个取得更大成功的统一者一样,要具有世界主义思想。同时也要有达到最终目的的所需的干练才能。世界统一是避免人类集体自杀之路。在这点上,现在各民族中具有最充分准备的,是两千年来培育了独特思维方法的中华民族。”这位历史老人身着黑色西装、黑色昵大衣,头戴黑色礼貌,脚穿黑色皮鞋,满头银丝,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却是一双睿智的眼睛。这位充满历史灵感直觉的人类历史命运的洞察者,是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时年85岁高龄的汤因比,面向21世纪的问题与日本的宗教文化界著名人物池田大作进行对话,说的这番话。倒是深谙极权政治的可怕并深怀恐惧的东方人池田大作说,不不,“今后世界统一的方向,不是像中国那样采取中央集权的做法,可能是采取各国以平等的立场和资格进行协商这种联合的方式……我个人认为欧洲共同体的尝试,大概能成为这样的一个楷模……”

  20世纪90年代末,北京城的海淀。接受朋友邀请的我将参加一个俱乐部的“观礼”。整个俱乐部丛林环绕,是座三层楼古色古香的建筑,据说是西太后当年行宫的遗址。俱乐部的里边的入口处挂着块牌子,叫“企业发展交流会”,你就能明白像我这份儿也只能是观礼观礼。我的朋友好像在入口处这等了我很久。我知道她这是不放心我,怕我没见过多少世面出了洋相就不太好。她是设法把我混进客户堆里,然后挂上贵宾卡,才能够自由出进。她悄声对我说今晚的消费标准是一人6000,立时听得我舌头直往外掉。

  活动中心在俱乐部主楼的一个玻璃拱底的大型厅堂。主楼的拱门拐角处设有接待处,被邀的客人都在礼仪小姐面前的签字簿上签字留念。礼仪小姐的脸上个个布满阳光,紧身的旗袍叉口叉到不能再叉的地方,惹眼的雪白雪白的大腿跟火红的旗袍互相衬托得很是紧张。我看到先后进去的20名贵宾有19位在45岁左右,其中有18位的视线毫无顾忌地先在礼仪小姐的大腿上停留,然后慢慢上移,再在胸部上游移然后才朝礼仪小姐脸上笑笑进入中心会场……唯一一位在40岁以下的年轻人则干脆拉过礼仪小姐的手说,你帮我签吧我的字写不好;礼仪小姐则非常开心地挣扎着,并浪声浪气地一迭连声:我不嘛我不嘛……中心会场摆了20多张桌子,因为中间要表演节目是按圆形摆开的。我跟我的朋友走进去的时候,报幕小姐在宣布会议开始并宣布今晚参加会议的客户名单,绝对都是一些银行界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东道主是从事信息产业的,他们所要推销的诸如银行电子化设备和技术,只要得到晚上前来的这些人的首肯,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中心会场的灯光昏暗,只有中央主席台上的灯光明亮,后来才知道要的就是这效果。

  我的朋友的公司老板开始致词,会场里边的客人们则都在喁喁细语,也让我一时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一会儿我的眼睛慢慢地开始适应了场内的光线,才看清了原来这些行长、处长们一个个膝上都搂抱着一个姑娘,原来这样?难怪他们会有谁去听什么总经理致什么鸟词了?!要问这些姑娘们都是干啥的?拉客的妓女吗?这就老外了。她们一个个都是该公司拿着高薪的销售员,也即公关小姐。而无论是公关小姐还是客户,据说都是老江湖了。只有像我这“陈奂生进城”类的人物,才至于突然之间被弄得晕头转向。以前倒也没少听治安科的哥们儿说起的发生在歌厅舞厅的一些事儿,可那是歌厅舞厅,三教九流的,那倒不奇怪,而这里……

  我的朋友干的也是销售员,本来我确实羡慕她能赚那么多的钱。我的朋友也许纯粹也就是让我开开眼界来的,现在她可能是想既已让我开了眼界,也就无须对我隐瞒什么了。于是就安排我在一个相对安闲的地方让我自己照顾自己,她就径直地走向了主席台边上了去。就在她路过着时,先后站起了好几个客户,要跟她喝交杯酒。我看端详了:她胳膊与人交叉着的时候,她的结实的乳房就放在了别人的手上……

  节目表演开始了。显然没有人对节目表演有兴趣,显然是台上的表演能更好地掩饰住台下的演出情绪。我想我是看够了,我知道,我该提前退场了……

  是警察又怎么样呢?我是南方的警察,管得了北方的事情吗?

  这就是礼仪之邦的心底坦荡抑或寡廉鲜耻?

  这就是以人为本的人本主义?我的朋友说,公司做买卖讲的是满足客户对产品和技术的需求,但公司是人掌握的,何况银行的投资是国家的或集体的资金,资金的投资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银行的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不同的是银行的人更有钱……

  莫非这就是培育了我们两千多年的那种所谓独特的思维?

  我的朋友干的是销售经理,只是不知她什么时候起销售的是自己,经理的是卖淫,就是不知这种销售跟卖淫有没有区别呢?不知哪一天我会不会有勇气问我的朋友这个问题,或者,我会不会还有勇气去见她呢?

  难怪现在连大学生们都说:学士诚可贵,硕士价更高;若为钞票故,两者皆可抛!

  风声、雨声、读书声,我不作声。家事、国事、天下事呢?关我屁事!

  他们小小年纪,可是什么都想好了:大学生活整四年,吃喝嫖赌都学全,临行留下一句话,人不风流枉少年。

  依我看,他们说的并无大错。因为我的朋友就是大学毕业,实际上应该是我的同学。用了这么多年才弄明白的道理,他们才上了四年大学就全都弄明白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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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章 与度规时间相对照的生理时间 - 来自《认识与谬误》

第一节   在一个尽可能均匀和恒定的、附带在观念上具有最小的可能变化的环境中,如果我们好像从睡眠中醒来却还昏昏欲睡,我们听到时钟均匀的报时声,那么我们清楚地把第二个报时声与第一个区分开来,把第三个与第二个和第一个区分开来,一句话,把较后的与较前的区分开来,尽管所有报时声都具有相同强度的音高和音色。我们一点也不怀疑报时声之间的间歇的质,同时在无人为的帮助的情况下立即注意到这种事态是否被扰乱。我们即时地感觉到时间和在时间中的位置,恰如即时地感觉到空间和在空间中的位置一样。没有这种时间感觉,就不会有测……去看看 

第一章 “善与恶”、“好与坏” - 来自《论道德的谱系》

1887   一   我们应当归功于这些英国心理学家的还有初探道德发生史的尝试,可惜他们并没有就此提出任何疑点。我承认,他们本身就是个疑点,他们甚至在写书之前就把一些基本观点提出来了——他们本身就很有意思!这些英国心理学家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人们发现他们总是在有意或无意地做着同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内心世界中的龌龊部分暴露出来,从中寻找积极的、先进的、于人类发展有决定作用的因素,而这是些人类智慧的尊严最不愿意看到的部位,他们就是在这些习惯势力中,在健忘中,在盲目和偶然的思想网络和思想机制中,在任何一种纯粹被动的……去看看 

第二十章 - 来自《骗官》

毛得富看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便从一只皮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韩向上。韩向上看完照片后,对毛得富的身份更不怀疑了。他甚至还佩服他的才干,因为,他与这么多的中央领导有来往,可见他在搞经济工作方面是很有潜力的。 毛得富收起照片,继续胡吹道:“这些领导对我都很关心,我有事找他们,可真是有求必应的呀。不是我吹牛,要是我毛得富贪心一点,自己办起公司做生意,早就几千万甚至上亿元进帐了。可是,我们家里家教很严,我的父母亲反对我自己做生意。现在很多中央及省部级领导的子女,纷纷办起公司做生意,大家很有些议论。我的父母亲就是个反对派,……去看看 

北非大捷和地中海战略 - 来自《丘吉尔传》

在丘吉尔的多方努力下,英国终于争取到强大的美国提供的数额巨大的援助;但是迄今 为止,美国仍然没有直接参加战争。英国作为屹立在欧洲的唯一的反法西斯的坚强堡垒,仍 处于长期孤军作战的境况中。就是在这种形势之下,丘吉尔不仅率领全国军民进行了本土防 卫战,同时还指挥着海外的英联邦军队在非洲和地中海区域向德意军队进行了大规模的进攻。   由于法国退出战争,英国正承受着德国纳粹军事机器的巨大压力,法西斯意大利以为自 己获得了控制地中海、重建古罗马庞大帝国的“5000年难逢的机会”,于是在非洲大肆扩 张。在1940年的7……去看看 

第三十一章 在鞑靼区 - 来自《停滞的帝国》

(1793年9月6日-8日)长城以外,就是鞑靼区了。英国人发现这是一个荒无人烟,未加开发的不毛之地,不是山脉就是谷地,再也见不到:“金黄的麦穗,花园及漂亮的房子”了。他们到达一座高山脚下。这是一条在岩石上开辟出的崎岖山路,若不增加马匹,他们的车辆就无法攀登上去。“这又一次显示中国人在进行公益事业上表现出来的才智。”“鞑靼人总归是鞑靼人”  晚上被指控偷了东西的一名鞑靼仆人和两名汉族官员之间发生了冲突。鞑靼人出言不逊。王、乔两位大人让人用竹棍打那名仆人,仆人对在鞑靼土地上遭到汉人鞭笞怒不可遏。再一阵打后,他还……去看看